在对底巢的处理态度上,艾伊一直都不算温和派,否则当初也不会把艾娜这个人形祸害直接丢过来。
除了寻回那份未完成的奇点技术,以及研究近期新发现的“溺爱之秘”之外,他也的确在尝试入主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土”,试着将其作为黄金黎明于现世更稳固的地基。
但显而易见,这地方并不是“随便洗洗就能用”的类型。它浸泡在污泥里已经有一段漫长的岁月,无数秽物早就渗入了每一寸土地的根部。因而,想让底巢变得“干净顺眼”一点,或许要比直接毁掉这里更加困难。
“先生,应该没这么夸张……吧?”
铃兰举了举手,动作幅度很小,声音也轻轻细细,微表情纠结也紧张,“在这里,大家都是很温柔的前辈,还有我以前待过的其他镇子也是,都有很多好人的。”
“只属于你的幸存者效应罢了。”
艾伊默默看了她一眼,表情毫无波澜,接下去的话并没有选择继续照顾这只小狐狸的情绪。
“现在的乌萨,加上流民差不多快接近六位数的人口,但能勉强接纳的外围线人也就那么百来个,被极乐鸟认可的正式门徒到现在甚至都没有三位数。实际来看,你带来的那批同伴,算上平时能坐在一起聊天的前辈,都已经是万里挑一了的基数。至于你之前镇子附近相处过的那些邻居,即便是看似淳朴的拾荒者,也不知道在对一处垃圾山的归属争夺里残害过几个同行。”
看到铃兰眼中蔓延开来的茫然和沮丧,艾伊又叹了口气。
“就算再放宽一点要求,能来晨星广场参加集体祷告的人,都是已经进行过一轮筛选的公民……而真正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他们丑陋的魂灵没有记录在我名册上的资格;那些懒惰、扭曲,贪婪的声音也不配来到我的面前。”
尽管在教会运营的期间,乐园将【晨星】对外塑成的形象近乎是一位至善而无私的神明,但艾伊清楚,目前艾娜给自己打造的招牌,仅仅只是用于扩散影响力所展示的一面旗帜罢了。
文明的泛有历史上,为了夺取神圣层面的统治,除了以暴力发动军事圣战之外,在卷宗上对话语权的修正与争抢同样是无形的战场。
说到底,【宗教】这个词的运用语境,可不像“神话”那般理智、温和、中性,学术化。相反,它无情、残忍也严峻到极致,是对地上的无知之灵毫无余地的“归化”。
“你知道吗?假如没有那个叫诺澄的小姑娘天天在旁边帮忙……或者说,假如今天‘我’没有亲自下来一趟,你的那个艾娜姐姐,估计已经在准备实施她的下一步计划了。”
“什么计划?”
抱着膝盖蹲在苗圃边上的铃兰,正试着把那些还没完全摔烂的葡萄从泥地里一颗颗挑出来……而边上看似在帮着重新固定那些木支架的艾伊,一副很忙的样子,实则是瞎晃荡。
这是狐狸所精通的摸鱼准则,现在正找机会亲身施教给铃兰,艾伊觉得每只耳廓狐都应该要学会这门技艺傍身。
“没听说过,诺澄姐姐也没告诉我。”
此时,听见女孩碎碎念的,第一时间应该没怎么上心的回应,艾伊暗自笑了一下,随口继续道。
“你才刚到这里多久,没听过很正常。她自己管这叫‘大肃’,要不是亲自来一趟,我都不知道这家伙执行力这么恐怖……”
“大肃?”
听到这个词,铃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从来没有了解过“艾娜”尚未执行的那个计划,但此刻的她还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就是追责与清洗。”
艾伊轻声道,不带什么情绪,也没有回避这部分赤裸的陈述。
“原本,这个地方未来的某一天——极乐鸟会跟从《先知书》的预言,为此地的万民带来神圣的;筛核生命的肃正与洗礼。”他说。
“‘沉往地上的晨星会焚尽万类内心的罪恶’,这整个过程里,按照艾娜的预估,如今的乌萨要亡去三分之一的活物,也可能更多点,具体可能还得看她当时的心情。而大肃结束之后,死掉的生者会被描改成‘升至天国与沐光明者同侧’,为了维系镇子后续统治的稳定,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转述完从艾娜那里同步过来的《种田备选方案目录》,艾伊自己也在悄悄抹冷汗——这只骨子里黑切黑的鸟,解决当地人口激增问题的方案就是找个机会洗地……
嘶,果然还是不能让她自行发挥,必须时刻找人看着,行动力还是太吓人了。”
“也幸好我及时来了一趟,或者说这家伙倒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搞事前先通知老大一声。”
看着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剧烈收缩的铃兰,艾伊眨眨眼睛,也没第一时间上去安慰这只明显受到了刺激的狐狸,只是先等她自己消化一下。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也看不下去这块越来越混乱的花园,艾伊顺便召了几个法师之手出来,很快就把那段塌陷的支撑结构重新搭好——又给葡萄抢救出来了大半,随手堆到院子的角落里。
而整个过程中,他看见铃兰纤细的喉咙接连鼓动了好几次,但还是没发出半个音节。看样子,这场险些发生的屠杀……对她心灵的冲击和影响还是有点大。
顺便,艾伊也正好能借此机会在铃兰面前,给艾娜平时的“无害人设”撕碎——省得她一天到晚还在蠢兮兮地喊“姐姐”。
作为他分裂出的;近似于“镜中之影”的悖生存在,这只鸟对应着狐狸在缺失道德尺度时的纯粹自我,某种意义上也是他面对抉择的“最终标准”。
……
终于,大概经过了长达三四分钟的沉默,这只小狐狸才有些踉跄地从苗圃边上站起身,看向艾伊的目光起初还因闪躲而有些晃动,但很快调整回来。此时似乎是在努力理解着,一道完全凌驾的意志对凡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在另一个层面上,这也是艾伊希望让她尝试“窥探”的印象:它关于“攀升”这条螺旋道路的远端,究竟摆放着何种成果与何种代价。
至于这只心灵柔软、意志幼稚的小狐狸,又要如何将其权衡呢?——艾伊深呼吸着。
有点期待。
……
“假如,先生没有来的话……”
当下,沾满泥泞的花园边上,铃兰正嗫嚅着一些旁人不太能听清的;暂时也许还只讲给自己听的低语。
不过很快,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战栗与迷茫,但那双微微收缩的瞳孔开始认真而专注地看向艾伊的眼睛,映出的澄金目光纤细、脆弱却也莫名坚韧。
“如果是神明的话,就可以为他们去做这样的选择?我可能暂时还不太懂,但还是想要知道,只是站在这里,先生也会这样想吗……?”
竟然是很严肃的讨论。
“我嘛,应该会因地制宜一下吧,毕竟也得结合更复杂的情景考虑。”艾伊摊手道,他倒是一直都很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