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杀业,狐狸自己之前在远郊就已经造过一波大的。不过那毕竟是下城的范围,环境对比起底巢已经算天堂:而那些跑去城市的犄角旮旯展示天性的罪犯和暴徒们,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扩张生存需求之外的利益…还有是真的压抑久了,觉得法律的力量困不住自己躁动的内心了。
这种被清算了也是活该,至少艾伊懒得对其施加同理心。不过类似的态度切换来底巢,他也确实不能将情况一视同仁。
“在这里,作恶的目的太多太多,甚至大部分听起来都足够‘正当’,像是因饥饿而偷盗,为复仇而制造杀戮。人人习惯的日常生活中,‘奴隶’还作为寻常的要素存在,用数倍磨损的寿命支撑矿区和工厂的运行,而后悄然死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隔间里,再因为第二天点名时的缺席被从监工的手册上划掉编号;在工坊,‘同类的尸体’不可以被浪费,因为那是珍稀的淀粉与蛋白质来源,并且自带风味,做成罐头可以在黑市卖出数十倍同分量营养膏的价格……”
或许是由于实在太过拮据,有时候让原本无法容忍的东西,都勉强可以找到理由。
从艾娜提供的记录中,艾伊只是挑选了里边最“微不足道”,也是最“轻口味”的内容读,不过他自己的声音还是缓缓地沉下去。
“我刚才提到的都还只是“秩序”以内被允许存在的制度,甚至还会有专门的管理和生产条款,去规范其中的运行细节,像是合成生物基与有机物的最低混合比例,还有童工的最低年龄限制……其他的,我甚至都不想去举例那些真正处在‘规则’边缘的场景:像是那些能说人话、也能听懂人话的鲛人性征个体,会被捕捉到渔场进行圈养,因为他们身体里特有的氨基酸鲜类物质经过处理,可以挣到恐怖的暴利——即使是在一切看似欣欣向荣的碎环历之前,分布于这片大地的古老家族和武装集团,也会集体向南部协会施压,企图立法取消‘重度人外性征群体’的人权,以便于大家更方便且合法地把‘老鼠’赶去矿道,把‘人鱼’端上餐桌……嘻,那些混蛋根本不关心在大群的定义里,身边究竟还有没有所谓的‘同类’。”
在底巢,人类的性征因子比较上下城的分类目录已经骤减了90%,像是因丘种这类先天劣化的族群也早已“灭绝”,而在剩下的10%里,也会再区分出九成的“下等物种”,被定义成奴隶和食物。
就算有着超现代层次的生产力,底巢也根本不处于“文明规则的内部”,其中运行的暴力法则并非潜在的,而是赤裸且无遮掩的,是尚还处在演化早期的原始态自然:如同野兽相互之间的猎食。
——用隐秘的角度解答,这毫无疑问是归从于“红王”一侧的礼法。在这层境界中,秩序与道德的甘露无法渗入此地,如同光芒极难穿透无底的深坑……
……
听完全程的铃兰喉咙噎了一下,上半句“可是”就这样卡在了那里,在挤出唇齿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声柔软的叹息。
“这样啊……
没错,就是这样。
尽管铃兰亲眼所见的丑恶只有其中极小的一部分:但她明白,刚才被从对方口中描述的炼狱,确实就是此地更普遍的常态。
这就是底巢的主旋律,只要来过、见过,任何一句“解释”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这样一来,就算“神”对我们感到失望,痛彻心扉,以致于从天外引动大肃洗,好像也显得无比正常。
“你是在想,会不会有更温和一些的办法?”看出了女孩的失落与困乏,艾伊的语气跟着平缓下来,他到底也只是想点醒一下对方,并不是想给铃兰留下心理阴影。
“放心,我至少不会像这只鸟那么极端。”
在狐狸涣散的目光中央,艾伊伸出一根手指弯了弯,接着轻声道,“既然从泥土开始发烂,那么上面长的苗子,或许也不需要被更多的修剪,不如重选一批新的……所以,我给他们一代人的时间。”
一代人的缓冲期,意味着放弃一茬作物。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在远郊,他还可以把暴徒强制送去培训部改造,但在底巢……类似的手段估计最后也是白瞎,还不如等换一批新芽胚,至于当下更难搞的精神层面救赎,除了投放“宗教”这剂麻醉的毒药之外,艾伊没有太好的措施。
好像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个回答是艾伊很真诚的心里话,但显然也不是铃兰想要听到的——她依然耷拉着耳朵,涣散着的眸光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就这样听着面前的“神”诉说着该如何“处置凡人之恶”。
“信我的有第一重宽恕,望我的便可得活,日后他们要如何生衍,就按教条里书写的那样……”
此时,艾伊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得到回应的他正在默默观察着面前的女孩,也看着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彷徨和急促,变得愈发平和。
终于,她悄悄抬起头,带着“理解”丑恶后的疲惫和苦闷,紧扣在身前的双手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引力撕扯着,近乎要拖拽这具娇小的身体,就这样软弱地倒伏下去。
但铃兰还是站稳了,脚下不再打着踉跄,尾巴缩在距离脊柱很近的地方,那双浸润在午后光辉里的澄金眼眸映着清澈的滥彩,瞳孔的最深处似乎还陷着一抹并未被动摇的执拗和天真。
“先生……可以试试另一个标准吗?”她小声道,没有哀求,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说。
“嗯?”艾伊自然地应道,示意她说下去,之后怀抱着某种愿望继续等候。
直到女孩恍惚着开口。
“可不可以,等先生与他们之间的约定履行以后,只要能看见一点往后的景况……完了,就还会想着,盼望着,也期待着继续活下去的人们。”
铃兰这样说着,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陈诉什么愿景。
“至少,无论如何,都请选上他们……”
“……”
而另一侧的微微张开嘴的艾伊,就是在此时兀地理解了女孩想表达的一切……也是同一时间,他依稀看见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蔚蓝影子,也似乎迟钝地记起了那道或许比重力本身更深远的“承诺”。
那道温柔的,慈爱的声音,是从无比亲近、又遥远到不可触碰的方位传来的……
——【往后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请相信他们,可以吗?】
——【请你像相信着自己一样,去相信他们。】
——【无论如何,都请你忍耐下去,好吗?】
……
此时,这份重量无声地压在他的魂灵上,比追忆的尺度更深,更深……仿佛海水漫进无底的深坑。
靠,真像啊——搞得狐狸都想喊妈妈了。
“倒……也行。”片刻的恍惚之后,艾伊失神落魄地开口道,又看见面前女孩的阔耳在听见这声应答之后,就这样悄悄竖立了起来。
见状,他无奈笑了笑。
“是…可以听你的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