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功课……每个小孩子都不会喜欢的环节,就算是铃兰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小表情也肉眼可见得郁郁寡欢起来。
不过,艾伊所说的“功课”当然不会是刚需死记硬背的入门知识——那部分内容无须快速求成,对铃兰现在的年龄而言,能具备最基本的神秘学素养,外加能自行分辨出另一侧的世界里“什么可以碰”、“什么必须躲得越远越好”,现阶段就差不多够用了。
至于其他诸如“基础施法”、“简易秘仪”一类的课程,艾伊也不准备让她花费精力在上边——毕竟以女孩学徒阶的灵性高度,暂时还无法在“织法理论”中前进太远,最多也就只能熟练掌握一些无环戏法。
在正式完成萌芽之前,铃兰更应该学会的是如何正确运用自己体内血液的力量。就艾伊看来,这部分先天亲和准则的神秘介质,光凭被动便足以将法术的神秘度升华至少半个阶位,发挥好的话甚至能影响到真正的第一阶位学者……就这样比较,书上记录的基础戏法,效果直接会被她本身的“血脉术式”甩十条街。
如此见得,低阶位的时候,术士确实比法师牛逼。
除去施法之外,“仪式学”方向的研习目前就更没必要了:作为一则以“媒介运用、符号指向”为原理的象征主义工具学识,在抵达“撬动世界”的“大仪式层次”之前,简易仪式的大部分运用场景都是为了与某个更上位的“隐秘主体”搭建连接……
不过现在,艾伊自己还站在铃兰面前跟她聊天呢,仪式什么的暂且忽略就好。
所以,他口中的“功课”肯定不是以上这些事物,而是对于攀升而言更基本……不,应该是“最”基本的要素,它只有唯一的词根:
欲望。
回顾自己的升华,不知不觉,艾伊也已经算是登堂入室,就算忽略掉巡礼途中那些超规格的事迹与伟业,他在“生长”的阶位里也已经彻底站稳脚跟。
就算走的大部分体系是野路子,但光是凭借这重“立足之高度”,狐狸也和神秘学府里任职的教授们一样,有资格以先行者的名义,去教后辈一些东西。
不过要怎么开口呢……
看着面前这只耷拉着耳朵的狐狸,艾伊稍微有点头疼,他自己私下给员工做集训都是靠福音书偷懒的,现在真到了要扮演“导师”的角色,倒是一时间有些语塞。
直到身后的苗圃里传来类似“咔嚓咔嚓”这样几声不太妙的声音,才让他的注意力重回当下。
扭过头的瞬间,那些用于固定藤蔓的木质支架,就已经承载不住雏枳封口费的重量,刚才不堪负担地塌陷下去一片,连带着好几串累满的葡萄也一并掉落到了泥地里。
同时看见这一幕,旁边铃兰的表情也从刚才的郁闷,很快变成了此时止不住的心疼……
不过艾伊确实饶有启发地眨了眨眼睛,转而用一种“今天吃了什么”的平淡口吻轻声道。
“在这里生活得还算习惯吗?”
“唔姆?”
铃兰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检查功课”之后的下一句话会突然转移到家常的层面,不过也可能沉浸在心疼里单纯没反应过来。
“还,还不错吧…大家都很照顾我。”
脑袋里过了一遍来到乌萨之后的经历,女孩晃了晃耳朵,觉得对比自己之前孤身生活在偏僻的小镇,家里别说水果……连粗粮饼都没见过的日子,已经算是进步了太多。
——反正对目前的铃兰而言,生活向好的旋律最明显的部分都体现在了伙食的改善上……而她觉得自己连课程都应付不太明白的脑筋,也还分辨不出那些更加“细致”的尺度。
“其他的部分呢?”
不过艾伊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这只狐狸过关,他顺手试着扶起倒在自己脚边的葡萄架,嘴里继续追问道,“晨祷的时候,会有很多经过的人愿意停下脚步,来专门向你打一声招呼,或者认真地喊一声‘铃兰小姐’——这些时候,难道不会觉得有点高兴吗?”
他现在差不多已经把艾娜的记录库同步得差不多了,对铃兰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节奏也基本了解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知晓如今已经在乌萨镇和晨星教会传播开的,关于她每日都在进一步发酵的名望。
“明明不久前还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但却又这么快速地积累着人们的信任与期待,甚至正在成为这里的某种精神图腾……”
没有在意女孩突然羞怯起来的神情、背过去的耳朵,垂落下去的尾巴,还有喉咙里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艾伊只是自顾自地陈说着这则事实。
“小铃兰,你知道吗?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或者说,无论换谁来都不会实现得这么自然和轻松。”
“我…不清楚。”
铃兰回应的声音微若蚊吟,此时搅在身后的双手似乎也不理解该如何摆放,“我,不太喜欢他们那么看待我,总觉得莫名的遥远,但明明…假如是平常的相处,也许还会轻松一点。”
她一直都特别不擅长应对类似的话题,或者说……是不愿意,或者拒绝被当做“信仰的尺度”所对待。
是本能在讨厌事物的神圣和宗教化?
艾伊默默揣测着,他现在也确实可以凭借灵性的凌驾去直接窥探对方的部分想法,但也会因为一些自身心理上的原因而尽可能避免这样做——毕竟每个独一纯粹的灵魂都是有特殊之处的,狐狸选择尊重。
“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
下一次开口,艾伊主动牵动着话题,将矛头对准自己。同时,那双苍青色的瞳孔也半眯着,平静看向远处悬挂在灯塔顶部的纯白星辰,午时的光辉陪衬他的目光柔和泼洒,如潮汐微微晃动,流溢的聚点从镇子的上端一直投映到远方起伏连绵、漆黑无垠的废墟山。
“我们的……沐光明者。”铃兰喃喃着,对方的身份其实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猜测。而此时直面一位陌生的;疑似神明存在的亲临,她甚至还没有应对上一个话题时候的局促,只是声音有点天然呆,语气里还带着些许不安的疏离。
“吾…主?”
“咳咳,嘶,这又是跟谁学的。”
艾伊呛了一下,尴尬地挥了挥手,“一开始叫先生就挺好,先跟刚才一样喊着吧。”
“哦,先生。”
铃兰也是很听话地改了称呼,同时好像也悄悄松了口气,连带着艾伊也陪她松了口气。
虽然一开始还有点自来熟的味道,但面前这个边界感超强的小姑娘,似乎要比自己想象中孤僻、而且独立得多:虽然看起来貌似可以跟周围的每个人都相处得很融洽,但她实际上又在默默保持着与所有事物的距离。
这种性格说好听点叫“懂事”,说赤裸点……反而更像是一种挺扭曲的;缺乏依赖感的心理问题。虽然类似的情节在底巢这地方或许很常见,但总归让艾伊升起一股不协调感。
他现在倒是突然挺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童年”才会养出这么一个独立过头,显得既懂事又别扭的女孩——艾娜的数据库里没有这部分记录,因为铃兰这段时间里也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小时候”……而面对他人的崇拜和夸赞时,她也从未解释过自己那身“医术”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一只或许有着自己秘密的小狐狸。
艾伊笑了笑,倒是没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保持部分神秘对他而言并不坏。反正“身世”问题,等到以后混熟了自然就能慢慢套出来。
他现在只是想要单方面地理解对方这份“别扭”的心理究竟从何种源头呈现,就像当初小白没经过同意,就对自己做的那项测试一样——凡是有资格浸入那片红池的有知者,所谓欲望必然会有一则形状,而艾伊要做的就是摸索出铃兰心灵的“雏形”。
“你信仰晨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