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觉得情况有点不对的莫德雷德很快冷静下来,然后悲哀地发觉自己就算铆足了劲,好像也没办法对敌人造成致命伤。
也许也有着主场优势的因素,每当那团孩童的轮廓被血雾溶解一截,周围围拢的幻影身上便会自然解离出一部分碎屑来将其修补——这些被外来意志所支配的可悲之物,现在都变成了异种维系存活的储备养分。
意识到林荫中的迷途者无穷无尽,重组灵体的介质亦取之不竭,反倒是自己可能会先因为旧伤而支撑不住……莫德雷德立马转变了思路:于是原本聚拢在换生灵周围的血雾猛地膨胀了一圈,随后向周围扩散开来,准备阻断并主动清除来自那些幻影的补给线。
“等一下,莫德雷德先生专心对付那个家伙,我来负责处理他们。”
这一秒,来自铃兰的低语遏停了老血族下一步的行动……幽幽抬头看了狐狸一眼,他动了动嘴,原本可能是想要提醒什么,像是“不要同情心过剩”一类的警示,不过看到女孩已经在胸前捧起双手,莫德雷德还是选择相信了对方。
“尽快。”
——铃兰当然知道,就连现世一具心脏停止跳动、赫然死去的尸体都比这片林荫里徘徊的影子们更接近“活物”的一侧:那些稀薄到极点的灵光……连形状都早已解体;色彩更是剥落于某个古老的世代。
当血色的蝇虫包裹他们,无归者们便会如同幻景一样无声消去,如同海面上偶尔泛起的、一串永远不会出现第二次的泡沫。
这里是生命的支流、池沼的荫处。困在此地的东西皆是因为其残存的执念、未熄的欲望而前行:他们否定着停滞,也拒绝着代表“失败”的死亡,所以就连那片属于鸟儿的淡白之乡都不会接纳这些永远朝着林地迈步的囚徒。
“铭记与追忆”的终局不被迷途者所接受,是他们的欲望还不愿就此死去——这并非“烬”所承载的领域,而是属于一个已然亡去的,只是为了诠释“存在”的旧日准则……
亦如心脏的搏动只为搏动。有的生命即使踏在“错误”的道路上,迈步也只是为了前进。
所以,铃兰现在有一些更加宽泛的办法,或许能够于此为其送行。既然他们需要的不是“被见证”,那么便只停在“记录”的步骤就好。
“我在这儿诉说一桩哀悼,请您垂听我。”
随着一位受恩宠的人子在荫地里的祈祷,那道目光时隔…半个下午,重新从上方映照而来。
“遥远的库提之地,道路极其艰难,底格里斯河在人们脚下流淌,山后的王国围着死海,时有海兽侵袭,遇难而死的人,亚述的册子上不记他们的名字,只有数目、度量,与灭在光里的安息……”
祷告愈发隐晦与阻塞,是从那本黑漆漆的簿子上倒映来的。属灵的墨迹留在上边,示与先知们,与但以理、以诺所书的一致。
呼唤召来注视,注视降下理解……比起辉光谱系方便快捷、力大飞砖的“神术”,铃兰反倒是选择了一种更麻烦的解法:不过下个瞬间,那卷从女孩身后悬起的虚影便证实了她的解答,也佐证了这份根本不打算掩饰的“宠爱”。
那册书上则是写着一行沉重的文字,其倒影在这一刻便铺陈、覆盖了整片林荫的薄暮。
——《生命册》——
……
随着这卷漆黑分典的投影垂临,连莫德雷德都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异知觉,可即便他不安地四处扭头,却无法以灵感捕捉到任何一缕来自原典的痕迹。
此刻,能够看到这卷册子的人只有铃兰,而她正呆呆地将手伸出,轻轻将指腹置在那粗糙、温热,厚重的……似乎雕琢进了一整座阴府般庄严的古老封皮上。
册子的质感是活着的,又或许是嵌入了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铃兰觉得自己像是触碰着亲人的皮肤,又仿佛初生的婴孩一样被母亲湿漉漉的嘴唇所亲吻,柔软而温暖的知觉像是一次深远而不可回溯的拥抱。
它缓缓翻开。
只是一瞬,所有灰暗的影子就都僵立在那儿,不动了,停歇了,静止了……换生灵的意志从一具具失去依存的空壳里掉落出来,化作碎屑剥落,在这之后,人们模糊的面部便就此变得疲惫、困乏,但也有一缕缕耐人深思的满足,仿佛在这短暂的片刻度过了漫长而虚幻的一生。
生命的册子上,新翻开的那一页没有墨痕,也没有记下一个数目,甚至没有半刻为其佐证的度量,便就又轻盈地合上了。
但那个空白的页码还是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于是,只有一时,旧日的幻影悉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