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可能游荡在底巢的某一片荒原上,也可能早就已经以人类的模样死掉,然后开启下一次寄生了……这就是它们的‘繁衍’方式,挑一个倒霉蛋取代,然后跑去体验现世的感知与触觉,而被留在这里的婴孩则被填入虚假的记忆,思维模式也逐渐向灵体生命一侧偏移,直到遗忘了过去的一切之后,就蜕变成新的‘换生灵’,重复上一个过程。”
“那这个……”
铃兰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像小孩子一样在发泄愤怒的异种。
“这只已经彻底转化完成了,绝对,绝对救不回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真的没办法。”
像是知道这只狐狸准备问什么,莫德雷德一摊爪子,把她下半句话毫无余地堵了回去,“我们现在是要想办法在这里弄死它,让这东西不去祸害下一个倒霉蛋。正好,它们的生命形式里有可以利用的致命缺陷……”
莫德雷德说,随即,他自己身前无声浮起一颗滚圆的血珠,伴随一股幽邃的芳香弥漫开来,浸染着这片昏暗潮湿的荫地。
“虽然灵性结构已经变成了异种,但每一只后天诞生的换生灵过去都是人类:这份痕迹即便遭遇更替却也是不灭的,而你身上的一道介质正好能针对。”
准则·花的倾向,包裹着最底层、甚至足以违抗死亡、蜕变与转化的“沉湎”——这份缅怀的力量是如此深刻,即便是烬、蛾与火的姿态也无法拒绝它。
“让换生灵想起自己还是‘人类’的童年,就等于中断了它们‘结茧与孵化’的过程,也扼停了这一支系的繁衍……这样做的结果甚至能影响到它同支的母体,否则就算直接杀掉这家伙,某种意义上也只是清理了一只无足轻重的子代。”
——而且,莫德雷德还有一些话没说出口。他其实也在努力理解铃兰的善恶观,这只烂好狐的道德感也不知道是谁给养出来的,加上时不时透露出的想要拯救所有人的圣洁气质,让本质利己主义的老蝙蝠……日常相处像被辉光普照一样不自在。
而对于这样一位似乎被钦定的弥赛亚,行走地上的人子,自诩为其监护人的莫德雷德现在也不指望在太多环节上进行“欺瞒”……
以前,他总习惯像大人骗小孩一样,试着教导、参与,甚至干涉女孩踏行的道路,但如今,或许不保留地把选择权交递出去才更心安一点。
“要怎么做?”
莫德雷德脑补的那一大堆心里话立马全都被忽略了过去,铃兰没有多少犹豫地就把问题抛了回来,果决到让老蝙蝠都愣了一下。
“简单,我先控住它,然后你……呃,自由发挥一下?总之想办法把它引向生命沉湎的原点……这应该是你的被动技能才对。”
自己并非研习花的学者,莫德雷德对这个方向的能力没有太多实际的理解,而他现在动用的力量则依存着珍贵的介质。
面前悬浮的这滴血珠,是现在莫德雷德手中最高品质的触媒,甚至可以修补生长阶学者的灵性残损。
这是之前从铃兰身上剥落的血液,经历过一轮稀释,但如果换算成计量“源血”的单位也已经不算少了……毕竟当时那支黄铜注射器里容纳的成分应该很接近其最根本的源头,直接给狐狸的“血脉”提纯了一大截。
莫德雷德知道他要是现场问铃兰索要血,对方肯定不会拒绝,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一个外人就能轻易动用的。
它们流出自一位古老而神圣的存在,即便那位神明无论在任何意义上都已经逝去,但这些残留的事物里依然裹挟着神性的余晖、还有前世代的残响——唯有属于爱的知觉可以支撑源血的流淌,也唯有始于救济的呼吸可以牵动其挥发。
根据他过去对源血投入的研究,底巢自始至终适格者或许从来都只有铃兰一个……莫德雷德很清楚自己正在康复的迹象其实也都是“蹭来的”,而这里也唯独这只狐狸真正得到过这些血液内里的溺爱……
“准备好了吗?”
思绪流转之间,老蝙蝠轻声发出提醒,与之同时浮在他身前的血珠也在转瞬之间绽放成一团氤氲的血雾……而比起刚才充满杀伐意味的侵蚀,新升腾的薄雾中掺杂进橙黄与桃红交织的光色,似一片泼洒在荒原之上的绮丽火海,香气如泡沫渗入周围的泥土,钻入金色的河流。
很快,它们就包裹住了支流旁的林荫,同一时刻也抑制了近处换生灵的愤怒与躁动——那个孩童的轮廓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身后的透明蝶翼也开始以一种平缓而柔和的知觉微微摇晃。
“交给你了。”
莫德雷德疲惫出声,这滴血的离体显然让他又恢复了早前更加虚弱的状态,不过好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修养,现在也已经能勉强维系自身灵体的稳定。
不过看着铃兰小心翼翼地凑到换生灵的近处,他又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等下如果窥见了它的意识与记忆,也不要全信……那些东西终究还是被扭曲过一遍了。”
在这句话说出之前,铃兰确实有想要在这里找回的;一些过去也许同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无论是这个换生灵胡乱编造出来的故事也好……亦或者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也罢。
又或许莫德雷德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才“假装体贴”地推了她一把。
“嗯。”
于是,铃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蹲下身,与面前孩童灰暗无焦的眼眸无声对视,又温柔地将那双沾着血渍的冰冷小手握入自己的掌心。
就在女孩澄金色的瞳孔里,狐百合原野绮丽烂漫的幻景一闪而过。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