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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失而不还、葆汝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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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寄生灵都是欺骗感知、捏造记忆的专家……但在源血的作用下,即便是在生命形式上几乎没有弱点的仙灵种,也不得不在此刻展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对换生灵而言,它们最弱小的形态便是身处“茧”中的节点,那时,繁衍初期的寄生与取代尚未完成,“仿替”也还没有在原主意识熄灭前彻底孵化。这个阶段中的换生灵还只是半成熟的灵体生物,它们这个时候的存在形式更像是低级的游魂,盲目无从地徘徊在现实与隐秘的夹缝之间,缅怀着不断溶解的过往,也缅怀着那段仍生于人间、用血肉与神经感知万物的童年时光,直到混沌的记忆和错位的自我最终扭曲了它们的灵魂,孕育出成熟的异种。

  从人类,到异种,生命经历了从“毛虫”到“鳞蝶”的嬗变……而这样蜕生的过程也对应着一次更胜死亡的死亡,就连追忆之理也很难将其溯源。或许,唯独来自“花”的深溺沉湎,可以跨越这道沉重的帷幕,取回那些失而不还、永远只能停留在渴求里的旧日之物。

  【雏枳】乃葆汝所求之神。然而祂的拥有却不连络给予,如同每个换生灵自诞生之初都渴求着实体的交触,却又永世不得。

  花之准则,还有属于花的礼法都诠释着那位神明性格层面的扭曲和恶劣——似是一种嘲笑、一种讥讽、裹挟着难以表述的“恶意”:祂或许厌恶着万类灵性深处的渴慕、又理解着生命的贪婪,可没人知道这份恶意到底源于何处。

  铃兰自己也当然不知道这么深奥的秘密,她只是一只还没成年的狐狸而已。而无论莫德雷德……亦或者那位先生都还不愿意告诉她更多的东西:毕竟对那个掩匿在池沼与帷幕之下的世界,所知越多,引力愈重。

  但至少,她起码有一样东西是想要急迫地去弄清;最少是能给自己一个用于安慰的答案。但那些消失在记忆原点的事物如今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唯有站立在这样一道生命的支流处,再去利用一只换生灵的视界与沉湎的力量,才有机会重现那些失而不还之物。

  看着近处那双浑浊而没有焦距的眼睛,注视着这双属于异种的眼睛,铃兰深吸一口气,在芬芳香气的萦绕下将灵感的脉络接入面前这个孩童的轮廓,而后看着它停滞了此前一切的愤怒与躁动,如同溺入花海。

  ——“你叫什么名字?”

  名是生命存于现世与红池共有的痕迹,在换生灵的繁衍流程里必须最早被“窃走并替换”的事物:而今,当过去那个属于生者的名字重新被缅怀想念,那么这只异种的灵体结构便会出现严重的缺陷。

  一秒,两秒。

  起初的几刻钟没有等来回应,面对如此深远的过去,换生灵混乱无序的意识卡在了这样一个不前不后的节点:它安静地僵在原地,娇小而虚幻的身影蹲在在距离地面几步的位置,轻盈得好似一块剪影——而当这只异种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铃兰才迟钝地察觉到一个事实:这个物种真的很漂亮。

  至少在颜值上,换生灵本体的形象继承了“仙灵种”的特质。所以,这个静静蹲坐在地上的轮廓,它哑光质感的肌肤在暮色下像是滤过了一层光影,稚嫩的脸颊上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依旧带着足以补齐幻想的美感,甚至仅仅是这样短暂的注视,就连不久前那段恐怖的表现也被快速淡忘……如今也悉数化作对其美丽的感慨。

  诱惑、操纵、蛊动心智:这同样是“蛾”与“花”交织的领域,换生灵的被动特性之一,不过对铃兰的影响很细微。或许是因为体内源血带来的抗性因素,她很快就摆脱了这阵明显泛滥的悸动与情绪……直到四周的花香愈发浓郁,以致于那片盛烂的原野都隐约从她的瞳膜里投映到了此地。

  就在花香弥漫的林荫深处,绮丽的色彩从单调乏味的深灰荒野向外铺陈,冰冷而萎靡的石头与蕨草间开始闪烁起火焰一样的桃红与茉白,似有无名的花卉在各个角落无声绽开——于是乎,当暮色被这阵绚烂的滥彩彻底侵染,鎏金河道里便开始弥漫着新酒与葡萄的气息,而等待沉湎的力量壮大到极致,这只换生灵模糊不清的面庞便随之变得愈发清晰……

  随即,一道低语从它的口中吐出,语调怪异,像是溺水的人。

  “克…洛…伊。”

  “克洛伊,是你的名字吗?很可爱呢。”

  此时说出这种话,大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

  这个音节用来描述翠绿与活力,在底巢出奇是个寓意不错的词——铃兰其实有点意外,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听到类似“没有名字”这样在底巢更常见的回答,看来这只换生灵在“孵化”前,也许是个过去生活在大都会的,有人取名并照顾的女孩子。

  不过这样倒是也更可悲就是了:既然这个叫作克洛伊的少女在这里被扭曲,那便说明那只抵达现世的仿替已经摧毁了一个本该完整的家庭……也因此,在神话的转述里,有人说换生灵会更喜欢“窃走”一段幸福的人生。

  或许渴求幸福,本就是因为先天的“缺损”与“不幸”。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这个问题同样等待了许久,而女孩口中撕裂的音节却始终无法组成有序的声息……它以灵体的形态脱离现世太久,早已失去了时间观念,还有一切曾经知晓的常识。

  这种感觉,有点让人讨厌——铃兰莫名想道。

  她觉得自己突然回忆起了某些东西,就在灵感逐渐与换生灵同频的瞬间,她用灵体生物的视界“看到”了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仿佛是自己第一次站在手术台前,观察、解剖一具不久前刚刚死去,在血肉里还尚存余温的尸体。

  这些有机物里已经不再有可以被描述成“意识”或者“灵魂”的东西了,有什么事物永远离开了这里,将呼吸、心跳、记忆,连同所有想象都留在了原地,却再也无法将它们组成生命。

  此刻,凝固似实质的香气短暂掩住了口鼻,甚至让铃兰自己都感到一阵难言的恍惚。就在涣散的意识之间,一些本该源自灵性,却消融于记忆的旧日光影,似碎裂的玻璃珠一样不断在眼前浮出,又不断被过滤到身后的河流深处。

  这阵暖洋洋的和煦气流吹拂在狐狸的面颊上,她只觉得耳朵里侧的绒毛有点发痒,又有些惬意,像是赤脚踏上一片被阳光照射了一整个下午的沙滩:有温暖的浪潮翻涌到自己的跟前,紧跟着一阵遥远的、模糊的,令人缅怀的呼唤。

  “让娜……”

  依然是这个陌生的,但曾经也许属于铃兰的名字……而用它来呼喊自己的那个人,似乎温柔到无法抵抗,连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间都渗透着深溺的爱意。

  这些交谈的内容并不具体,也分辨不出幕后的背景与场景,只有一些早已化作了本能的“技艺”在向铃兰转述这段被她自己忘却的过去。

  “这个样子,就是死掉了吗?”

  在远处一片片泡沫般漂浮又快速蒸腾的幻景中,铃兰隐约看见了童年的自己:是更年幼,只有站在椅子上才能勉强够到手术台的小女孩——画幅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正悲伤,也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叶型刀放回桌面。

  “嗯,死掉了。”

  那个人影没有像处理日常琐事时一样抚摸自己的头发,因为那双放下了刀具的手此时沾满了血迹,而在她的面前,那具人体不久前剖开的胸膛刚刚被缝合好,安宁躺在原地的样子像是陷入了沉眠——但很可惜,这是一场失败的手术。

  “没有办法了吗?”幼年期的狐狸看着这一幕,耳朵悄悄耷拉到脑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这一切。

  “没有办法,他之前用的植入义体规格从一开始就不达标,是靠着大量注射增效剂才忍到现在,这具身体的深层损伤已经没办法再修复了。”

  声音的主人无奈而失落地回应着。她摘下手上的手套,犹豫片刻之后,也只是用指尖轻轻揉捻了一下少女发梢,“生命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连后悔都没用的情况,所以让娜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

  面对那个人的教导,那个时候的铃兰似乎并不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寂静到令人窒息的房间内,女孩稚嫩的眼神里浸着厌恶、抵触,与某种连成年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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