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样……”
她轻轻说着,声音涣散,却还是让边上的人敏锐地听见了。
“那让娜想要怎么样?”
那个人问道,而作为回应的,只有女孩的小手用力地攀上一旁浸满了鲜血的手术刀,“我想要,至少每个愿意活下去的人,都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这样的话,让娜可能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努力呢……”
……
它们或许应当是属于自己相熟之人、亲眷之人的记忆,但这份追忆后边却不曾跟着更多印象,让铃兰此刻恍然若失。而就在下个瞬间,又有一道新的、同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两者掺杂在一起,似是在演绎一段遭遇遗忘的争执。
【抛却无用的仁慈罢,她身负的天命……比那远大得多。】
“让娜,我们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远离那个混蛋。记住,你值得这个世界所有的幸福,我发誓,我保证,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他掌控你的人生……”
【蠢货,你真把自己当成是她的母亲了?】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
当所有声音停歇之后,这场争端并没有迎来一个终点,至少在女孩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里没有。至于后来的一切,也都伴随着浪潮的退去而掩入海洋。
铃兰后知后觉地追忆着,感觉似乎又湿漉漉的水汽扑打在面颊上,口鼻间是咸咸的热风,全身像是浸泡在温热的盐水里,只要有伤口那便一定会感到疼痛……但令人沮丧的是,忘记了太多东西的她连一处本该被记录下来的伤痕都未曾寻见。
那是我曾经的家庭?
说话的人,教导我医术的人,是我的母亲?
——还有谁,父亲?
残损的,急需被补全的童年映照到了这里,源血的力量不止在影响面前的这只换生灵,也同样在影响着铃兰……她需要的也是一场深远的沉湎。
关于自己的身世,狐狸曾被不止一个人询问过——米拉怀疑她医术的由来,莫德雷德搞不懂她独立成型的;本不该在底巢存在的性格……而铃兰每一次的答案都只有沉默和回避,毕竟,她至今也还没找回那些连痕迹都没有留下的旧日之物。
真奇怪……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狐狸搞不明白的问题。
意识到很多事情在这里都只能寻得痕迹,却得不到解答,铃兰也是很洒脱地先把这些东西抛到脑后:狐狸对自己的身世之谜抱有的执念其实在得到这些段落后就有所缓解,至少,她知道过去有人爱着自己,而她也拿回了那个叫作“让娜”的名字,暂时可以知足了。
那么其他人呢?
从沉湎中折返,铃兰重新看向身前一动不动的换生灵:在喊出“克洛伊”之后,这只异种从生命形态上便如同从“鳞蝶”向前退化了一个阶段,重新沦为“毛虫”——就像将蝴蝶的羽翼撕去,这是灵体层面的缺损,也是逆转蜕生的代价。
雏枳,葆汝所求之神,但祂从不纵容生命重拾本应失而不还之物。
“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
没有继续受这份无力感的折磨,只有伴随一声轻盈的叹息,铃兰温和的目光便静静投落在这个无辜而迷失的孩童身上:而当剥离了那些后来的罪孽,接下去就只有一件事情需要做了。
记忆里,那个人在教自己医术的时候说过——即便死者留在现世的躯壳再也没有了属灵的意义,但医生依旧要仔细缝合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这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意。
“抱歉,克洛伊。”
铃兰向前靠近了一步,轻轻抱了抱这个娇小的轮廓,随后看着它身后的蝶翼缓缓停滞,然后蜷缩起来,直到化作碎屑消散,像一个惶恐不安的孩子。
“没能治好你,真的很让人难过啊……”
换生灵与曾经生者的代谢物组成着这只异种此刻濒死的意识,不过那份源自灵性的渴求,依然驱使它回应了这一次拥抱。
下一秒,那卷悬浮在铃兰身后的漆黑册子再次启开一页,于是乎,也只是这一刻,就如同之前那些迷途的魂灵一样,眼前的轮廓骤然散作一片光尘。
随着目标灵性的解体,源血所勾勒的幻景也快速熄灭,而边上也很快传来莫德雷德幽幽的低语,“我看古往今来所有换生灵的死法,都没这只来得值。”
“因为,没有生命诞生便注定要忍耐痛苦的……”
铃兰深吸一口气,随即扭过头,不让老蝙蝠看到自己的表情,“如果这是来自哪位神明的置气或者诅咒,那我也只能想办法让祂消消气了。”
“啧,随你的便。”
莫德雷德懒得怄气,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反过来教育的对话模式。
很快,随着换生灵的灵体被磨灭,周围的林荫开始缓缓淡去,而来自“表层”的通讯也终于传递到了这里。
“铃兰小姐……搞定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