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生灵的灵性反应完全消失,生者也已重返现世,而当铃兰重新睁开眼睛,便看到周围一圈焦急等候的众人。
“铃兰小姐?”
藜正满脸紧张地盯着女孩的瞳孔,带着净化和疗愈目的的灵性力量缓缓渗入其中,同时,另一边举着那块月长石的手也在无声凑近,直到确认石块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
身为后勤人员,像这样正面接触异种对藜来说是相当刺激的经历。中途他甚至都开始后悔没把准备出发的铃兰及时劝回来……幸好最后结果上没出什么岔子。
“那只异种?”
“已经被沐光明者的力量净化掉了。”
刚从林荫返回的铃兰还有些恍惚,又或许是依然沉浸在那部分关于自己身世的迷雾里。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用力揉捏了几下自己的脸颊后便恢复了清醒。
“患者人呢?”
回神的第一时间,铃兰的视线转向身旁的病床——康斯坦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随后努力抬了抬上眼皮,身体边上的几根手指也顽强地哆嗦了几下。
这样半失能的状态肯定算不上康复,不过应该没有了生命危险,至少算活下来了。
“咳,铃兰…小姐。”
虚弱的声音从男人轻微鼓起的喉咙里传出来,少了很多平常时候的病态亢奋和神经质,不过那对暗紫色的瞳孔仍然在以极快的频率抖动,连带着发音也剧烈发颤,“看样子我又欠出去一条命,嘶,可惜本来就已经还不清了,这时候该不该说是债多不压身……”
“镇定,常规剂量,再推三分之一标准的增效剂。”
铃兰对自己这个老患者的状况还算了解,这家伙就算是快死了也不会停下那张嘴,不过她对此也有一套成熟的处理方法,至少得先让他脑子里那些负载严重的神经丛安静下来。
“别,别,这次不用,真不用……我其实感觉挺放松的,好像久违的…脑子里没那么乱,连耳鸣都没有,嘶,我都快忘记这么轻松的感觉了。”
“嗯?”
康斯坦丁的制止让医生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她凑过去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身体状态,顺便把全套生理反射检查又做了一遍……得出的结果倒是和患者描述的不太符合,相反,情况出奇的糟糕。
——换生灵的孵化虽然被成功打断,但留在躯壳之茧内部的创伤却很难逆转,这是灵魂的伤势。
目前的表现大概就是,患者的思维和这具身体的契合回到了早期的形态,就像刚刚出生的幼儿无法辨认哪部分血肉是从属自己意识的范畴:这些本能层面的认知可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来重新建立,目前,康斯坦丁甚至可能需要花几周的时间来学习如何熟练控制眼球转向,生理机能也就比植物人强点有限。
“不过,明明都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这么快恢复发音能力吗……康斯坦丁先生的意志力意外的很强大啊。”
铃兰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症状”,对病理的探究欲和好奇心短暂地压过了同理心,以致于说出了一些听起来很像讽刺的话。
“不让我说话……还不如直接弄死我。”
康斯坦丁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地吐出字节,胸腔处的气音重到令人担忧,但那对仅能动弹的瞳孔里还是透出一股难言的唏嘘。
“瘫痪?嘶,我以前怎么没试过这种疗法,好后悔……早知道全身不遂就能让脑子轻松一点,我宁愿永远躺在轮椅上……”
看着男人又努力叹息了两声,铃兰怕这个面色愈发涨紫的家伙等会把自己憋死,也是赶紧把辅助呼吸的装置接了上来。
“或许,这种情况对你来说算是好事呢。”
“呵,可能吧,但如果没有医生,我肯定就要直接死在那个地方了……如果说比直接死掉要来得轻松,甚至睁开眼睛还能继续看到铃兰小姐你……这对我来说可能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康斯坦丁说这段话的时候绝对真情实意,“我当时还以为人死之前真的有铃兰小姐你模样的天使来接我,也没想到连我这样荒废了半辈子的渣滓就能等来接引,差点就跪在地上开始忏悔……不过现在看来,情况好像也没差太多。”
“咕,什么天使……你也入教了?”
一边调试着辅助呼吸器,顺便把康斯坦丁身上一些他暂时已经用不上的义体卸下来,铃兰随口追问了一下这个老熟人如今的信仰问题。
像“天使”这样的词汇显然不是底巢本土衍生的概念,所以这其实是晨星教会在乌萨传颂的经文,和极乐鸟一样同列光明的一侧,属“神”的使者;行接引之责。
“入乡随俗嘛,反正也人家也不收钱,多少信一点。”
康斯坦丁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毕竟就算是底巢人也很少有比他更痛苦的了——失光症所带来的后遗症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精神之网,拨乱灵魂之弦,对患者来说,意识与这具身体共存的每一秒都仿佛活在炼狱。
第四区也不是没有过像他这样的“倒霉蛋+幸运儿”,但那些能从暗层的阴影里存活下来的人后来也都陆续自杀,其中连能撑过半个月的硬汉都很少出现。
所以,就算可能要维持长时间的瘫痪,铃兰其实也暗自为他高兴:这次被寄生的经历竟然能算作一场因祸得福,等到往后彻底复健成功,说不定真的能够帮康斯坦丁完成一次如同破茧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