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那三个年轻人看似步履不疾不徐,却不知不觉间混入了镇子拥挤的人群里,转眼便再瞧不见踪影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个不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雪幕镇外的山道上却是人影幢幢,嘈杂声此起彼伏。风雪中,不时还有骑马、驾车、甚至徒步往镇子方向赶来之人。
人,瞧着越来越多了。
“爹爹,我以后也要做仙人!”
老屋内,趴在窗台边的男童将脑袋缩了回来。他小脸冻得通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搜寻那三位“仙人”踪迹的失望。
“有机会的……”
长脸汉子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下却颇有几分感慨。
既然选择不远数百里带孩儿来这雪幕镇来参加仙门的仙苗甄选,他自然不是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之人。
按自己之前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情况,凡人之中拥有修仙资质的,当真是万中无一。
其难度之高,可见一斑。
即便眼下这雪幕镇内到处是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赶来“求仙问道”的人们,最后又能有几个幸运儿呢?
汉子心中默默叹口气,但很快便将那丝犹豫压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那可是仙人啊!是传说中能够腾云驾雾,甚至寿与天齐的存在!
多少凡人一辈子连见都见不到一面,如今却有这样的机缘送上门来,岂能轻易错过?
万一,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自家孩儿能被选上,那可当真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别说几百里了,就是再远些,也值得一试!
屋内其他几个男子也纷纷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自家的孩儿,目光中满含期待的同时,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忐忑。
之前,他们只是从一些有见识的乡绅口中偶有听闻,说是某些地方,有那等传说中的仙门会偶尔在凡人中挑选弟子,可谁也没当真见过。
没想到,这次白阳郡竟真有了这种好事!
若不是消息尚未扩散得太久,加上这雪幕镇地处偏僻、山路难行,怕是此刻赶来的人还远远不止这些!
众人又往镇子方向瞧了许久,除了一如既往的嘈杂外,却始终不见那里有什么别的动静。
谁也不知那三个仙人的安排如何,只能继续耐着性子静心等待。
……
三四日的时间,似乎过得极为缓慢。
山中依然大雪纷飞,地上的雪已积了半人多高。山风裹着雪粒子从破门、窗眼外扑面钻来,打得人脸生疼。
雪幕镇内却是愈发人满为患了。
街巷中,屋檐下,甚至镇子边缘的菜地里,都挤满了人。本就四面透风的破老屋里,都又挤了十数人进来,真正连下脚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人们背贴着背,肩挨着肩,呼出的白气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弥漫。
“快看!!那天上有东西!”
“咦,那是什么……”
正当人们被挤得有些心浮气躁时,靠近门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了几声兴奋的惊呼,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众人闻声,俱都精神一震,忙拥挤着赶去门口、窗台边,踮起脚尖往外张望。
果见镇子北面的半空中,出现了一抹黑色光点,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那光点瞧着有些像是飞舟的形状,速度却快得惊人,还不等人们瞧清楚它的模样,便已掠过了半空,稳稳投向了镇子的正中位置。
“是仙师们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老屋内顿时炸开了锅。
不仅是这间破屋,镇子里更多的人也发现了半空中落下的飞舟,一个个神色激动,奔走相告,喧闹声如潮水般在镇中蔓延开来。
镇子的西面,早被人隔出了一片数十丈宽的空地,四周拉着绳索,有身着劲装的镇丁把守。
空地中间搭着一座半丈来高的木质高台,台上铺着红布,摆着桌案,布置得颇为庄重。
见飞舟稳稳落在空地上,一个身形消瘦的宽袍老者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小的见过几位仙师!”
两丈来长的飞舟上,接连跃下了两男一女三个着青袍的修士。
领头的中年男修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只见他挥袖一甩,身边那只巨大飞舟竟直接当场消失不见。
周围那些眼巴巴围观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些凡人平日里哪里亲眼见过这等神迹,一个个瞧着目光更为炙热起来,有的甚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口中喃喃念着“神仙”之类的话。
“罗镇守不必多礼,这些时日倒是给镇上添麻烦了。”
中年男修微微颔首,看向那清瘦老者,问道:“甄选的准备可做好了?我等此行还要赶去好几处地方,可得抓紧时间才行。”
“不麻烦不麻烦,既是上宗吩咐,小的怎么敢怠慢!”罗镇守一张老脸笑开了花,连连摆手:“一切都准备好了,仙师尽管吩咐便是!”
他的一个孙子早在数年前就被上宗的仙师看中,带去了山中修行,从此算是一步登天。他自己也因此得了这雪幕镇镇守之职,虽只是管些凡尘俗务,却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差事。如今自家的身家性命已与归雁山绑在了一起,做事如何敢不尽力?
“好。”
中年男修不再多言,带着身边的一男一女两位修士踏上中间的高台。环顾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后,又朗声道:
“凡是有意来此参与归雁山仙苗甄选的孩童,限年十五以下,现在依次排队上前!”
周围的人群顿时闹哄哄起来,推搡声、叫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作一团。连日来的等待,终于要在今日见分晓了,如何不让人激动?
在罗镇守的指挥下,场中的数十位镇丁当即上前维持秩序,好不容易才将混乱的场面压了下去。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开始带着自家的孩童排起了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高台。
高台上,中年男修端坐案后,打量了几眼首先上前的一个十一二岁半大少年,又指着面前案上摆着的古铜色罗盘法器,微笑道:
“放轻松,将一只手掌贴上去即可。”
少年人紧张不已,迟疑半响才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按在了罗盘上。
三息……五息……
罗盘上光华流转了一瞬,便沉寂下去,再无动静。
中年男修并无丝毫失望,神色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下一个。”
半大少年微微一怔,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继而才回过神来,哭丧着脸往台下走去。
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能隐约明白自己似是失去了一个珍贵的机会。
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又一个孩童忐忑上前,又一个接一个失望离去。罗盘始终沉默,没有发出哪怕一次回应。
不远处,街角某座三层阁楼内,刘越三人好整以暇地端坐窗台边泡茶观雪,正将这一幕瞧在了眼底。
“归雁山么……”
端起手中茶杯轻啜一口,刘越轻声道:“此子我有点印象,的确是当年归雁峰的弟子无疑,稍后我等便与之同行即可。”
虽说与李青萍、诸瑛等人也有些年头不见,但如今既然到了此处,他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了。
身边二女都点头应下。
姚倩的目光穿过窗棂,细细看向下面挑选仙苗的场面,忽有些黯然神伤:
“当年,师父偶然路过姚家里,一时兴起有了探查仙苗的心思。姐姐与我,也是在那时候被师父带回了素衣门。”
“不想时光荏苒,不觉竟过去了一百多年。如今师父早已仙逝,姐姐也……”
刘越伸手反握住姚倩的素手,低声安慰道:“放心,你姐姐,我自也会设法将她寻到的。”
“嗯……”
姚倩眼眶微红,轻轻侧靠在他肩头,静静看着窗外的落雪出神。
陆珂坐在窗边目不斜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高台。
……
“……下一个……”
中年男修抬手挥了挥,神色中已带上了几分疲意。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经意间抬起,往人群外扫视了几圈。
虽没有明显察觉到什么异常,但他总觉得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正从某个隐蔽的角落观察着这里。
这感觉并不强烈,却让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张师兄,可是有些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