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岩峰及其周边的杀戮,持续了半日之久。
待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峦后,整座飞岩峰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峰上峰下,再没了半个活人的身影。
除了被血腥味引来、在空中盘旋的成群秃鹫和黑鸦,以及它们不时发出的刺耳聒噪,整片飞岩峰地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翌日清晨,天际边一抹乌光由远及近,缓缓靠了过来。
一艘十余丈长的乌黑楼船尚未停稳,上面便接连蹿出了七八道身影,个个目光如炬,迫不及待地扫视着下方的飞岩峰。
其中一个面上带着几道刀疤的汉子目光在峰上扫视几圈,脸上渐渐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惊喜,咧嘴笑道:
“哈哈,此事竟然是真的!!”
这些人,是一伙没有固定落脚处的游荡散修。
所谓游荡散修,最初只是因散修的弱势身份而抱团取暖、互相照应的松散群体。久而久之,便演化成了四处游荡的小团伙,哪里有利可图,便往哪里去。
之所以四处游荡,乃是这些人平时视情况或对象的不同,身份也会在正经商人与杀人灭口的邪修之间随意切换。今日是良商,明日是悍匪,全凭利益驱使。
时间长了,被人认出的概率大增,自然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此次,这伙人恰巧经过白阳郡,偶然听说附近有家名为六荒门的金丹宗门似乎出了大变故,当即便全力赶了过来。
这种趁火打劫的事,可是他们最擅长的。
瞧着下面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刀疤汉子目中满是贪婪之色,这得捡到多少宝物资源啊!
但等了半晌,还不见旁边之人出声,汉子有些不满地转头看向领头的那个灰鬓老者,催促道:
“大头领,为何还不动手?再不过去,马上就会有其他人赶来了!到时候人一多,咱们还能捞到什么?”
灰鬓老者不答,他目露精芒,神识缓缓铺展,在飞岩峰上下反复探查了许久,确认没有埋伏后,这才慢慢挥了挥手。
“嗖嗖嗖——”
在刀疤汉子的带领下,楼船上当即飞下了数十道身影,一个个如饿虎扑食般扑向那些尸体。这些人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这种事已不知做了多少回了。
刀疤汉子刚一落地,便匆匆扑向旁边一具疑似筑基修士的尸体。
但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半天,都没有在其身上找到任何储物之物,连旁边掉落的法器也都是一些残破之物。
“该死的……”
刀疤汉子面色难看地低声咒骂。
他知道,这定然是那灭了六荒门的势力之人所为。
不过,他也不能抱怨什么。吃肉的是强者,他们这些喝汤的,能捞到些残羹剩饭已是不错。来不及抱怨,他很快又转头奔向另一具尸体,继续翻找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赶来了飞岩峰。
有的只是偶然路过附近,发现异常前来探查;但更多的,是像这伙散修一样,不知从哪个渠道得知了消息,特意赶来发横财的。
数日后,山上山下已到处都是修士的身影,不时还有人因为争抢死人的财货发生争执打斗。
法器碰撞声、怒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与满地的尸体、盘旋的秃鹫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
“该死的……”
隐蔽密室内,昏暗烛火摇曳不定,将白发老妇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容映得更为可怖。
她盘坐在石台上,口中发出一道又一道咒骂,声似夜枭啼鸣,不知是在骂那灭门的元婴修士,还是此刻在外面漫山遍野翻捡尸体的散修。
六荒门没了!
这次的大难,门中几乎没有任何准备,所有的高层与绝大多数的精英弟子都聚集在宗门内,直接被那家伙一网打尽了!
眼下,除了自己三人,六荒门已经算是名存实亡了。
“老……老祖宗?”
密室的两侧,还盘坐着一男一女两位金丹修士。
见老妇阴冷的眸子转头盯来,那面色苍白的圆脸男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喉结滚动一下,沉默几息后,才硬着头皮继续道:
“不知我等日后……该如何行事?”
这一男一女二人,不仅是门中的金丹长老,更是老妇的血脉后人。正因如此,才被她特意暗中召集了过来,没有像其他长老那样被驱使出去做替死鬼。
不过,这也只是眼前情况有所好转罢了。
若再有别的不测,老妇也不介意将这两人推出去替死。
后人而已,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老妇一双小眼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喉咙里发出了一道沙哑声:“老身之前,已通过隐秘手段向高家发出了求援信号。只需再等些时日,高真君自会亲自前来护持我等。”
“高真君亲自过来?”
那中年女修眉头轻蹙,有些微微诧异。
这高家虽是六荒门的后台,但人家一个元婴真君岂是说请动就请动的?
往日里,六荒门每年供奉不断,也不过换来高家偶尔派出个金丹修士来巡视一二罢了。如今六荒门已经覆灭,高家还会愿意出手?
“之后,我等三人全部加入高家,成为异姓供奉,终身不得叛离。想来,真君应该会有些兴趣。”老妇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交换的条件。
之前的六荒门虽说半依附高家,但总算还有些自主之权,那些上供也算不得伤筋动骨。
这次,算是彻底没了。
她没说出来的是,此刻她身上留有的六荒门多年积攒下的大半资源、宝物,也要尽数上交。除此外,还有个足以打动元婴修士的秘密,这才是她真正能请动高真君的条件。
一男一女两人听罢都默默点了点头,显然已有了些心理准备。
自家祖孙三人,一个金丹后期,两个金丹初期,纵是高家身为元婴大族,想来也不会太过轻慢。
加入高家做供奉,虽是从此寄人篱下,也总比现在丢了性命强。
“那外面那些……”
圆脸男修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顿时浮出几分戾色。
现在外面那些散修仍在捡拾自家门人弟子的遗物,六荒门修士辛苦积攒的财富,如今却便宜了这些低贱的散修!
而自己只能憋屈地躲在这里,连出去都不敢,这让他心中极不舒服。
“愚蠢!”
老妇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莫非以为那人已经走了!他屠了六荒门却没找到老身,岂会轻易离去?说不定此刻正藏身在某个暗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若不是靠着老身之前偶然得来的绝灵石,隔绝了此处气息,这里的具体位置除了你二人外,没有任何人知晓,现在我三人也早就身首异处了!现在你们什么都不要管,只需静等高真君到来即可!”
“是!”
一男一女两人顿时一凛,纷纷躬身领命,再不敢多言。
密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三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
又过了数日。
正在闭目打坐的老妇突然睁开小眼,探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闪着微微银芒的符箓。她盯着符箓瞧了瞧,只见上面原本暗淡的纹路渐渐亮起,逐渐汇聚成几个模糊的小字。
老妇眼睛微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高真君果是守信之人!”
旁边两人见状,顿时神色振奋,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走!”
老妇嘿嘿一笑,整个人如烟雾般消散在密室中。
身后的一男一女二人欢喜地对视一眼,也忙不迭跟了出去。
飞岩峰山腰,某处平平无奇的巨石后,突然现出了祖孙三人的身影。
正在附近翻捡尸体的几个散修当即一脸警惕地朝三人望来,但在感应到三人身上的金丹气息后,又一个个惊恐万分地朝山下逃去,连到手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先不要管这些人。”
老妇以眼神制止了准备出手的两人,冷哼着浮上了半空。
她举目远眺,果见远处的天际边,正射来了一道赤红的光芒。那红芒炽烈似火,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旁边的云层都被映得通红。
待光芒稍近,已隐约可见是一条浑身火红、张牙舞爪的巨大蛟龙。
“是火瞳蛟!”
圆脸男修袖中拳头一紧,这尊四阶火蛟正是高家元婴老祖的坐骑,此蛟出现,说明高真君当真亲自过来了。
“你们二人,与我去迎接高真君!”
老妇面上的复杂之色没去,很快涌出一丝笑意。
然而,就在她正要架起遁光迎上前去时,却陡然见面前的虚空一阵轻荡。旋即,一个青衫男子凭空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男子垂目望来,眸中无波无澜,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老妇刚刚涌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