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大院。
整座宅邸的四周一片狼藉,残砖碎瓦散落了一地,青石地面上遍布着深深的沟壑、坑洞,无数的碎裂肢体与黑色血污混杂其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
原本防守驻地的数十位修者,已死伤了大半。
活着的人,或是靠在断墙边痛苦呻吟,或是盘膝坐地,将丹药一把把地塞入口中,抓紧一切时间恢复法力。
刚刚,就在众人都满心绝望、以为今日必死无疑时,场中陡然生了变故。
那两尊元婴邪异竟突然不管不顾,拼命地往外逃走。其他的低阶邪物们,也要么跟着亡命奔逃,要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直接倒地不起。
一场凶险至极的生死之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不过,此时众人的脸色并未因此好转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后,心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与不安。
谁知道这些邪物是不是在耍什么诡计?或者只是暂时退去,准备下一次的攻势?
说不定,下一次的围攻会比方才更加凶猛、更加难以抵挡。
安离声犹自盘坐于屋顶高处,在暗中调息恢复法力的同时,也时刻以神识观察着周围的异动。
待察觉到刘越与苏青岚二人归来时,他当即长身而起,从屋顶一跃而下,大步迎了上来。
……
“什么……荆平山被刘道友杀了!?”
房间内,待听了苏青岚的简单描述后,安离声忍不住低呼出声,看向刘越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只是侥幸而已。”
刘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仿佛当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一般:“此人的功法正好被刘某所克制,再加上那邪异需要同时操控多副躯体,难以同时应对我等三人,以至于漏了破绽,这才让在下一击得手。不然,绝不可能有如此容易的。”
“原来是这样。”
瞥了眼旁边微笑而立的苏青岚,安离声默默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刘越说的虽然有几分道理,但他方才也不是没有与那元婴邪异交过手。
虽说比起未被邪气侵袭的本人要弱上不少,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更别说在这般短时间内就将之彻底灭杀了。
那荆平山生前便是以体术闻名,肉身强悍无比,即便被邪气控制后灵智大减,其防御也绝非轻易能破开的啊!
不过,他对刘越的印象极好,又承了对方留下相助镇邪的人情,即便心底还有些许疑惑,也不会当面道出。
有些事,点到即止便好,刨根问底反而失了分寸。
“看来刘道友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控制这些人的,还当真就是同一尊邪异!”
安离声微一思量,捋着颌下短须:“从时间来推算,极可能就是因为刘道友击杀了荆平山,伤到了其一缕分魂,才让卢老怪与白姝两个突然受到重创,以至于其不顾我等阻击,拼命都要逃窜离去。如此一来,似乎也说得通了”
“这两人逃走时状态如何?”
刘越缓缓颔首,问起了当时的情况。
“在与我二人相斗时,那两个家伙突然气息大跌,动作也迟缓了许多。而后便彻底没有了缠斗的心思,只顾着往外逃。我与苏道友虽倾尽全力,最后也只是将那白姝击成重伤。而且当时我等为防有诈,也没有追击过去。”安离声的面上并无一丝喜色,反而颇有些遗憾。
“可惜终究功亏一篑,让这两人跑了。若之后让其恢复过来,怕是仍然会卷土重来,甚至,可能危害更甚……”
刘越默然倾听,却是暗自以灵识内视,将心神沉入识海观察着铜灯灯焰上那团凝如黑珠的浓郁邪气。
方才归来时,他就以神识探查了整座城池,却早已不见了那两人的踪迹。
这说明,对方要么是用了什么隐匿手段,要么是直接邪气离体,干脆放弃了两具受伤的躯壳,以更隐秘的方式逃遁了。
他心下忽而微动,那身躯不好找,但自己若是以手中这团主魂邪气为引,说不定就能寻迹而至,将那家伙的另外两道主魂找出来。
……
片刻后,刘越与苏青岚二人自驻地遁出,一前一后,朝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过来,他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开。虽然经历了方才的重创,但这城中还有少数人体内残留着未散的邪气,那尊邪异极可能并未真正逃远,仍藏在附近的某个角落,等待时机。
刚刚,刘越借口自己有天生异能在身,准备去搜寻那邪异本体,安离声与苏青岚二人生怕他孤身犯险,都言道准备与他同行。
但最后,安离声还是被刘越以“那邪异诡异,极可能趁城中空虚之时反扑驻地”的理由劝下,留在了城内防守。
铜灯与镇邪咒本就对这邪异有着极大的杀伤力,加上其此前又在灭杀荆平山时遭受了重创,此行二人联手对付此邪,应当问题不大。
难的,是如何快速将它找到。
很快,二人出现在了城外十数里外的一座荒废村庄前。
村庄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此刻却早已人去屋空。几间房屋的屋顶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梁架,显得格外荒凉。
“……是白姝的尸体!”
苏青岚缓缓飘落在村庄中的黄土坪上,神色凝重地看向旁边的某座小院。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看衣着像是村庄中原本的住户。几人个个面容浅灰,似是死去的时间并不长。
最里面,一个花青碎布长裙的女修双目紧闭,仰面横躺,赫然就是不久前才逃出城外的白姝!
此刻,这白姝的皮肤干瘪如枯木,似是瞬间苍老了下去,早就没了半点气息。她身上衣物完好,但随身携带的法宝及储物之物却已不翼而飞。
“看起来,这邪异选择了收缩实力,此刻应该都在那卢老怪的身上了。”
盯着白姝的尸体扫视几眼,苏青岚转头看向刘越,目中多出了几分佩服之色。
若是让她自己来搜寻,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找过来。但刘越竟像是被什么人指引了一般,出了城便直奔此地而来,精准得令人咋舌。
刘越双目微阖,悄然感知着识海内的那团浓郁邪气。
灯焰上,邪气正有如活物般微微晃动,其内散出了一道几近消散的气息,正缓缓向村庄北面的山岭方向延伸。
……
山谷深处,有座荒废多年的半破神庙。
庙宇青砖灰瓦,檐角坍塌,几缕残破的经幡在风中无力地垂荡。墙角的泥塑神像褪了颜色,面目模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也瞧不出是哪路神祇。
此刻,神庙内聚集了几十个神色惊惶、衣衫不整的老少凡人,显然都是不久前才从城中趁乱逃出来的难民。
篝火在庙中空地上噼啪燃烧,橘红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飘忽不定。
有人低头抱着双膝,沉默不语;有人不时抬头望向庙门,目光中满是戒备与恐惧;有孩童依偎在母亲怀中,小声啜泣着,却不敢哭出声来。
整个庙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惶恐的气息。
片刻后,两道脚步声从庙门外的石阶上传来,在神庙内显得格外清晰。
篝火旁的人们俱都面色一紧,纷纷转头盯向庙门方向。
此刻虽是白日,但谁也不知这山中是否有邪异出没。而且这神庙早已荒废多年,连神像都残破了,怕是那神祇自己都顾不上这里,更遑论对邪异有什么威慑作用了。
待刘越领着苏青岚缓步踏进庙门时,众人先是一阵紧张,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后,又忍不住眼前一亮,纷纷暗暗打量起来。
这一男一女二人瞧着衣饰华贵,气度不凡,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山中行人,莫不是城中的大户人家少爷小姐?
有人低垂下头,嘴角露出几丝讽笑,就算你是什么少爷小姐又如何?此刻还不是与自己一般,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