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那“最坏的打算”是什么,但吴锦年自然一听便懂,他忙起身恭敬拱手:“是,师侄明白。这就去安排。”
在主位上沉思良久,刘越的身影才渐渐消失……
……
丘国,绛流郡。
此郡北部的大半地域,皆被连绵不绝的苍茫青山所覆盖。在这片辽阔群山的正中央位置,有五座巨大的石峰突兀而起,直入天际。
石峰壁立千仞,活像五根巨大的圆柱倒插在群山中,即便隔着上千里之遥,都能隐约窥见其轮廓。
五座石峰成半圆形分布,隐隐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卫之势。峰下灵气氤氲,几乎在周围聚成了一层层挥散不开的灵雾,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然而,即便此地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奢侈,附近却是荒废落弃,草木疯长,山道湮没。除了偶尔传出几声凄凉的鸦鸣在山谷间回荡,四下里连人影都瞧不见半个。
“嗖——”
远处的天际边,先是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出现,继而这黑点由远及近,飞快掠至了近前。
随着黑芒散开,遁光中现出了一艘三四丈长的怪异灵舟。
灵舟舟身狭长,如一只巨大灵虫般展开四翅。后面长长的舟尾微微上翘,上面篆刻着数个灵光闪烁的法阵。
此时,灵舟的前甲板上出现了十数个身着统一服饰的男女修士,正神色各异地低头朝下方的群山方向打量。
“原来此处就是藏魔寺旧址,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啊!”
一个方脸浓眉,有着金丹修为的赤袍汉子将目光从五座巨大石峰上收回,嘴角露出了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
但其身侧的一男一女两人却是闻之眉头暗皱了下,那中年妇人摇了摇头,肃然道:“郑师弟可莫要如此说。这藏魔寺既然被丘国人传为凶险之地,定然有其缘故。我等远道而来,对本地情形了解有限,还是小心一二为好。”
方脸汉子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却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别过头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立在舟首的宽袍白发老者目光微眯,其散出神识往石峰的方向反复探查,神色间的谨慎并未放下几分:
“龚师妹说的是,丘国虽及不得……之前的岷国,却也是有几位强者坐镇的。既然他们言之凿凿,定然有其道理在。”
“听师兄的。”
方脸汉子闷声应了一句,片刻后又有些不甘道:“然则这丘国的灵地早已被各家势力挤占一空,我等若不能冒险在此一试,也只能再继续往西进入大燕了。那大燕之人……又岂是好相与之辈?”
他说得虽有些不情不愿,却也是实情。
这灵舟上的一行人,乃是自数个国度之外的岷国西迁而来的一个宗门。
此行,他们的目的便是来丘国探查、寻觅可作为宗门新根基的灵地,以为后续的大部队做接应。
如今僧多肉少,灵脉难寻,像藏魔寺旧址这等地方,即便有些凶名,也值得冒险一看。
见旁边的白发老者二人仍然一声不吭,方脸汉子继续道:“师弟此前在那永和城中无意打探到了一个消息,说是这丘国有家名为归雁山的宗门,便是数十年前举宗自大燕迁徙而来,占据了一家旧宗遗地。从当初只有上百门人的小宗,发展到了如今占据两郡的大势力!”
“竟有此事?”
白发老者闻言有些诧异,他稍一思量就知道其中定然缺了些关键处。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得细究那么多,此刻从东面诸国西迁的势力不少,自己这次若是不能将这块地盘抢先定下来,下次再来怕是没有机会了。
那些同样西迁而来的宗门、家族,他之前在路上已见过了几家,哪家不是虎视眈眈?
虽然这藏魔寺在丘国人口中有着险地之称,但眼下瞧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反而聚集着极为浓郁的灵气,显然其地下有着庞大的灵脉存在。
这地方,甚至比自家宗门在岷国的祖地还要好上几分,若能拿下来,便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斟酌片刻后,白发老者似是下定了决心,大袖一挥道:“所有人……按先前的安排各自行事,不得懈怠。”
“遵令!”
方脸汉子大喜过望,生怕别人抢了先似的,忙纵身飞遁出灵舟,化作一道赤色遁光往下落去。
中年妇人点头领命,也带着十数道身影紧随其后,各自散开,掠向五座石峰之间不同的方位。
白发老者立在灵舟上凝目四扫,待众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峰下的灵雾中后,他才翻手祭出一面青色长幡,将之悬在了身前。
长幡上青光流淌,幡面上绣着几道古朴的符文,隐隐散发出一股沉厚的灵力波动。老者抬手往青幡上接连打入几道灵光,见幡面上青光微掠,没有异样,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在甲板上盘膝坐下。
这初步的勘察地形之事,自然轮不到他这个领队之人亲为。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将一身法力调息恢复至圆满状态,为接下来的布阵做好准备。
一日,两日。
灵舟悬在半空,被山风轻轻摇晃着,下方五座巨峰间的灵雾依然翻涌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
从灵舟上往下望去,时不时能看到几道遁光从林间掠起、又沉下,在各处岩石与溪谷间穿梭,细细勘察着此地的地形地貌以及地底灵脉走向,偶尔还有几道灵光闪动,似是有人在测试阵法的契合度。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与寻常的选址勘察并无不同。
待第五日黄昏时,正在灵舟甲板上闭目入定的白发老者豁然睁眼,他先是有些心神不定地望向悬在面前的青幡,见幡面上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放宽了些心。
然而,有了刚刚的心境波动后,老者再也难入定。他缓缓起身,踱向船舷准备往下观察勘察的进展。
可才等他接近船舷的位置,脚步还未完全站稳,又猛地急转回头,看向了后方那面青幡。
此刻,那面原本平静无恙的青幡上,不知何时浮出了一层淡淡的黑气。整面长幡也突然无风自动,开始疯狂卷动起来,杆身更是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显然是在极力警示着什么!
白发老者的一张老脸霎间面无血色,他慌忙从船舷边往下望去。
只见方才还灰濛灵雾翻涌的巨峰脚下,此时已涌出了漫天的浓密黑雾。黑雾中,似还隐约能看到一道道扭曲变形的憧憧鬼影!
而前一刻还在那里紧锣密鼓勘察地形、探测灵脉的同门们,此时早已不知去向。这些人,甚至连一声呼救求援都不及发出,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怎么可能……”
白发老者只觉一股凉气自后背直涌上来,他猛吞了口唾沫,顾不得多想,忙下意识地掷出数十枚灵石。旋即双手掐诀,就待驱使着灵舟往后逃窜。
可还不等灵舟微微震颤、准备调转方向,老者又猛地顿住了。
他身躯一颤,以眼角的余光缓缓瞥向身侧,却见船舷的栏杆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宛如人形的黑色影子。那影子正贴附在木板表面,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片微微起伏。
似乎,还在对着自己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