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东京。
王静渊上下抛飞着保温杯,偶尔还像调酒师一样拽住猛摇,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喃喃着:“爽不爽!爽不爽!”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照着笔记本里定下的目标前进着。
一家挂着“东海制粉”招牌的工厂在深夜迎来了不速之客。王静渊从屋顶翻入,轻车熟路地绕过了守夜的工人。
他掀开面粉储存罐的盖子,从保温杯里倒出几滴鬼血,加入药剂后又稀释了不少遍,最终才喷淋在面粉上。液体落在面粉堆上,迅速渗入,不留痕迹。
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环顾四周。面粉,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军需物资,各级部队、军校的配餐原料、甚至皇宫御膳房的御用面粉,都从这家工厂采购。产屋敷家自从采纳了王静渊“讨鬼方案”的建议后,就通过层层持股掌控了这家厂的供应链。
同样的夜晚,京都。王静渊在某座神社的御神酒酿造坊里停了片刻。这座神社每季度的祭典,都会吸引周边数十个村镇的豪族前来参拜,御神酒会被分装成小瓶作为“神赐”赠予他们。
那些豪族会在祭典后将酒带回家乡,敬奉给更偏远的分家、乡绅,再往下层层渗透,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王静渊甚至懒得遮掩行踪。他堂而皇之地在神社廊下留下了一枚符号,一个被圆圈框住的“鬼”字。第二天清晨,神社的神官发现这个标记时,只觉得是哪个醉汉的恶作剧。
王静渊做完这一切后,坐在渔港的栈桥上,掏出保温杯晃了晃,发现量还足够。他望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敬业的推销员。
“推广新产品,总要挨家挨户上门嘛。”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一只胖得几乎飞不动的鎹鸦被王静渊摸了出来,像是一只皮球一样,被王静渊把玩着。
“新一叽,你好像又胖了。”王静渊拍了拍它的脑袋:“帮我去产屋敷家送信,告诉他们,第一批患者已经安排妥当了,具体的位置我会写在信里。让他们做好准备,大约七天后,会有人开始'发病'。
送了这封信后,你也不用来找我了。以后的信,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王静渊切了一小块蛇胆干,送进了新一的嘴里。毕竟他现在这么胖,王静渊还真担心它飞不起来。鎹鸦吞下蛇胆点点头,艰难地起飞,歪歪斜斜地消失在夜色中。
七天之后,佐贺县。
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邸内,年迈的男主人突然暴起,将服侍他用晚膳的仆人撕成了碎片。他的双目赤红,獠牙毕露,嘴里含糊地嘶吼着某种不成音节的话语。
家人们尖叫着逃出宅邸,惊动了附近的警署。然而当警察赶到时,只看见一地残尸和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老者,他正蹲在院子里啃食着一个家人的内脏。
消息传到产屋敷家的时候,是次日凌晨。鬼杀队派出了就近的一名队员前往处置。那名队员抵达时,宅邸里已经多了三具尸体,老者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吃了。
“他不认得我们了……”被救下的小女儿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父亲大人他……他嘴里一直喊着……'饿了'……”
鬼杀队队员沉默地拔刀。老者被斩首后化灰而逝,只剩一地狼藉。临死前,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清明,像是一瞬间认出了自己的女儿。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随后的半个月里,类似的“怪病”在王静渊信中提到的地点陆续爆发。
北海道的一家地主,全家七口在三天内相继“发病”,互相撕咬吞食,最后只剩一个逃到邻村的佣人幸存。
熊本县一所女子学校,三名寄宿生在同一个夜晚同时化作恶鬼,咬伤十余名同窗后逃入山林,附近三个村落的村民一夜之间全部失踪。奈良一座寺院,住持在法会上突然面目扭曲地扑向信众,混乱中踩踏致死六人,致伤者数十人……
所有案例都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发病者身份高贵,家资丰厚,在当地享有声望;发病时间高度集中在夜间;发病前没有任何征兆;被鬼杀队斩首后,尸体化为灰烬,无法留下任何证据。
只有知情者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每一次事件,产屋敷的产业,都能提前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写明地点、时间、预计发病者姓名。信纸上的字迹俊逸飞扬,末尾画着一个被圈住的“鬼”字。
产屋敷家不得不派出柱级战力四处奔波。
风柱不死川实弥在接到第三个任务时终于爆发了。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那团纸在他掌心被捏成了粉末:“那个混蛋!他是故意让我们当他的刽子手!每一个被斩首的……都能查到身份!财阀的旁系,少将,九州最大的粮商!全是该死的门阀!”
虫柱蝴蝶忍站在他身旁,面色苍白如纸。她刚刚完成了佐贺的灭鬼任务,返回本部时还没洗去手上沾染的黑血。那些血来自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发病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斩首了。
“他制造的,不是普通的鬼。“蝴蝶忍的声音很低,没了平日的假笑,只剩疲惫:“之前有两个地方,离我们这里很近,我提前带了‘变人药’过去,但是丝毫没有用处。”
穿着鬼杀队队服的愈史郎,此时也面色难看地说道:“变人药的研制过程,他全程参与,甚至就连关键的信息也是他提供的。
珠世小姐还在世时,就说过,王静渊的医疗水准不在她之下。当时她只认为这是一件幸事,没想到……可恶!这个混蛋居然如此糟蹋珠世小姐的心血!”
既然说到了这里,虫柱看向了愈史郎:“愈史郎先生,你真的不考虑用变人药变回人吗?”
愈史郎摇了摇头:“我是珠世小姐曾经存活于世的证明,我若是也消逝了,那么这世间就再也没有能证明珠世小姐存在过的痕迹了。
所以即便要继续当鬼,我也要活在这世上,永远铭记着她。”
虫柱见他已然有了决断,她也不再劝说。
“他每隔三五天就会放出新的一批感染者的信息。”霞柱时透无一郎罕见地主动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泛着白:“第一批是三十七人。第二批是五十二人。第三批……我们还没来得及统计完。”
岩柱悲鸣屿行冥闭着眼,念了一声佛号,沉默半晌后开口:“主公那边……如何应对那些家族的质问?”
没有人回答。
产屋敷耀哉坐在本部的内厅里,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件。那些信来自全国各地,有些用的还是田黄纸、老宣纸、甚至洒金笺,可见寄信者的身份之尊。
但信的内容却大同小异。
“产屋敷家隐瞒了'怪病'的真相。”
“我族中长者发狂致死,为何产屋敷家事先知情?”
“你们派出的'医生'为何恰好能斩断我族人的头颅?”
每一封信都措辞委婉,客气如旧,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足以冻裂冰层。那些家族不约而同地没有用“鬼“这个字,他们也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们确定产屋敷家知道那是什么。
耀哉将信纸一张一张地读完,沉默了很久。
“王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体初愈后残存的虚弱:“他以鬼血为毒,把我们逼到了绝路。每一只被他催生的恶鬼,都有一个显赫的姓氏。我们每斩杀一只,就得罪一个家族。我们不出手,就会死更多人。我们出手……”
天音跪坐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会有解决之法的。”
耀哉缓缓摇头:“产屋敷家世代清名,与权贵交好却从不结党。如今王公子将这些家族的鲜血淋在我们手上……我们洗不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夜风中缓缓飘落。他伸手接住一片,目光透过窗纸看向远方。
“他甚至在替我扩张势力。”耀哉苦笑道:“那些家族来找我质询,不得不与我交涉。而交涉,就意味着要承认我的位置。他一步步把我们推向那个位子,那个我们世世代代都避之不及的位子。”
站在廊下的炎柱炼狱杏寿郎沉声道:“主公,我们可以拒绝那些交涉。”
“然后呢?”耀哉回头看他:“拒绝交涉,就等于拒绝为他们处理'怪病'。然后他们会死更多人,最终这个家族将濒临灭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他能给那些权贵下毒,就能给更多的人下毒……”
同一时刻,在北海道的一座灯塔顶上。
王静渊盘腿坐着,海风猎猎,他却岿然不动。远处海面上,一艘客轮正缓缓驶入港口。船上载着的多是各地方豪族的子弟,有的赴东京求学,有的调任赴任,有的投亲访友。
船上的水箱里,流着的是札幌某家水道会社供应的高山泉水,而那家会社的水源处理器里,被人在三天前注入了半滴稀释鬼血。王静渊等着看哪间学校、哪座官署、哪家宅邸先传出“怪病”的传言。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大概是又出了什么乱子。王静渊远远看了一眼,从灯塔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
而此刻的产屋敷本部,耀哉刚刚拆开了第九十七封来信。信纸的落款处,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姓氏。那个姓氏,代表着这个国度军队中最精锐的部队、最庞大的军费开支、最根深蒂固的政治影响力。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产屋敷大人,可否入京一叙?”
耀哉闭了闭眼。
天音看见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意。她轻声问道:“要回绝吗?”
“不。”耀哉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决断:“回信,我去。”
东京,麹町区,一座占地广阔的西式宅邸。
这座宅邸原本属于某位早已隐退的华族,厅堂宽敞得足以容纳上百人,穹顶高悬一盏水晶吊灯,光照在打磨得如镜面般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产屋敷耀哉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织,不像平日那般宽大,剪裁修身,衬得身形清瘦却不佝偻。他的面色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苍白,但目光清亮,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茶会。
他的身后只站着两个人,炎柱炼狱杏寿郎和水柱富冈义勇。其余柱和鬼杀队员都在不远处待命,这是耀哉的意思。带太多人,会显得像是在示威。带得太少,又显得不够重视。两个,正好。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首是几位身着军服的高级将领,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右首是几大财阀的代表,穿着考究的西装,手边放着雪茄盒和镀金钢笔。再往下,是各地藩阀的世袭家主,有的穿着传统的和服,有的洋装笔挺,但表情都如出一辙。
凝重。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一个矮胖老人率先开口了。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礼服,胸口挂着几枚早已过时的勋章,声音沙哑却清晰:“耀哉大人,我们今日请您来,是为了……一个提议。”
耀哉微微颔首:“请说。”
老人看了一眼周围,像是确认了所有人都在听,然后缓缓道:“连日来,各地暴发的‘怪病’,已经超出了地方警署和军队的应对能力。只有产屋敷家的‘医师’能够妥善处置。”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妥善处置。”
“我们调查了产屋敷家百年来所做之事。”老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诛杀恶鬼,守护黎民。这份功业,在座诸位都有所耳闻。只是,此前没有人将它摆到台面上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而现在,它摆到台面上了。”
耀哉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些话只是铺垫,真正的提议在后面。
果然,老人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等商议过后,决定……恭请产屋敷家,继承大统。”
厅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位穿着深蓝色和服的中年人猛地站了起来。他的面色涨得通红,嘴角抽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继承大统?!产屋敷家的剑士,斩了我父亲的头!我父亲,他变成‘怪病’之前,不过是想要见一见家人!”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商议什么继承大统!我是来要一个交代!产屋敷家,凭什么杀我父亲?!”
他的质问像一枚火星落进干柴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声音相继响起。
“我叔父也在那一夜被杀!他只是起夜喝水,就再也回不来了!”
“产屋敷家的‘医师’甚至没有问过我们的意愿!他们看见、便拔刀!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世世代代供奉产屋敷家,换来的就是这个吗?!”
“你们这些人!不就是忌惮他手下那些非人的剑士吗?!”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烛火在急促的呼吸中剧烈摇晃。那几位军方的将领没有插话,只是皱着眉头交换目光。
耀哉依然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碰。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诸位所提到的,每一位‘被斩首者’,都已不是人。”
短暂的沉默。
“胡说!”那位蓝衣中年人怒道:“我父亲发病不过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
“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他吃掉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幼孙。”耀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倦意:“诸位以为,产屋敷家愿意做这种事吗?”
满座皆静。
那蓝衣中年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我无意那个位置。”耀哉继续道,“但我想问诸位一句,倘若我产屋敷家真的继承了那个位子,诸位可曾想过,要如何处置这些‘怪病’?”
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