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如瀑,倾泻而下,静虚谷依旧。
青石圆桌仍在原地,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泥垢,那是雨水冲刷尘埃与某种灰烬的混合物。
目光所及,山谷边缘,几具扭曲的东西散落在衰草乱石间,它们保持着人形的轮廓,却已彻底失去了血肉的质感,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污浊的暗红色结晶状,仿佛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瞬间熔铸又急速冷却。
结晶体的姿态极端痛苦蜷缩抓挠,无声仰天嘶吼,其中一具,头颅部位甚至爆裂开来,飞溅的暗红晶屑凝固在四周的岩石和草木上,像一片片干涸发黑的血痂。
往日记忆,历历在目。
清虚子,玄岳子,云渺子……还有那些被血祭的记名弟子们。
当年那场阵法反噬的惨烈结局,就这样赤裸裸地凝固在时光里,成为这片山谷永恒的墓志铭。
王重一冷眸看了一圈,甩了甩宽大的道袍衣袖,仿佛要拂去这满目死寂带来的沉重与腐朽气息,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朝着记忆中的青云山脉主峰方向疾掠而去。
青云山脉,层峦叠嶂。
当王重一踏足曾经青云道院的山门所在。
山门倾颓,两根刻满祥云仙鹤的巨大石柱拦腰折断,半截倒伏在长满苔藓的泥泞里,半截斜插在乱石堆中,断裂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布满焦黑的痕迹和蛛网般的裂纹。
原本悬于其上的【青云道院】玉匾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积满污水的凹槽。
举目望去,曾经的殿宇楼阁,如今尽数化为连绵的废墟焦土。
烈火焚烧过的痕迹无处不在,漆黑的梁柱骨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残垣断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草木灰烬,被雨水冲刷后形成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许多地方甚至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抹平,裸露出山体狰狞的岩石,巨大的坑洞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倒映着铅色的云层。
没有活物,没有鸟鸣兽踪,甚至连蛇虫鼠蚁都绝迹了。
只有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门窗孔洞,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
“看来,当年那三个院主死后,这个假青云道院也经历了一场劫难……应该是被外来的修仙者们在这里争抢厮杀了一番。”
王重一行走在废墟间,来到一处相对开阔依稀能辨认出是昔日讲法道场的广场,地面铺就的巨大青石板大部分碎裂翻卷。
他在这废墟里驻足片刻后,不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下烟火人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重一并未直接御空飞行,而是选择了徒步下山,如同一个真正的游方道人。
身着一身青色道袍在崎岖山路上拂过枯草乱石,他需要亲眼看看这阔别十二年的人间,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山脚下的人间景象,已如利刃般刺入眼帘。
曾经阡陌纵横的田野,如今大片荒芜,蒿草疯长得有半人高,枯黄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仅存的田地里,稀稀拉拉的庄稼蔫头耷脑,显然缺乏照料。
村庄大多残破不堪,土墙倒塌,屋顶漏着大洞,许多房屋只剩焦黑的框架。村口树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麻木,只有看到王重一这身整洁的道袍时,才闪过一丝畏惧的光。
几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脑袋显得奇大,蹲在泥地里扒拉着什么草根,小手冻得通红开裂。
王重一顿时有了猜测,看来他离开十二年后,这大乾人间的战火还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