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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刘吉的动作同样迅捷,接到王重一法谕的当日,他便签发了御史令,派遣以精干强硬著称的监察御史方孝正,携带两名得力吏员,星夜兼程赶赴济南府。
方孝正抵达济南时,知府周文彬已将赵四案的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涉案盐商王富贵,篡改账册的书吏皆已收押,供认不讳。
三百两赃银如数追缴,赵四暴毙之事定性为贪赃枉法,法印自裁,上报刑部,府衙上下噤若寒蝉,仿佛此事已然了结。
然而,当方孝正要求调阅盐课库房的原始账册及近年盐引发放税收记录时,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库房主事推三阻四,声称账册因走水受潮正在整理;负责盐政的转运司官员更是态度暧昧,言语间暗示此案已结,不必深究,甚至隐晦地提及盐务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影响地方安定。
这种反常的阻力反而激起了方孝正的疑心。
他不动声色,利用御史身份和司法明王令谕的威慑,强行进入库房,在堆积如山的陈年文牍中,与带来的吏员连续奋战数日,终于,在几份看似无关的旧档和几处被刻意涂抹的痕迹中,发现了惊人的端倪。
赵四篡改的那三百石私盐记录,不过是冰山一角,济南府乃至整个山东行省的盐课,存在一个巨大系统性的亏空。
那是前乾时就存在的历年账目,看似平齐,实则通过虚报损耗,伪造运输损失,以次充好,勾结盐商倒卖官盐等手段,被蛀蚀得千疮百孔。
初步估算,仅过去三年,亏空的官盐就高达上万石,折算成白银,数额之巨,足以震动朝野。
这些手段之老练,涉及环节之多,从盐场、转运司、府衙库房到地方驻军护送环节,绝非王富贵一个小盐商和一个书吏,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底层司法官赵四能做到的,背后必然有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其触角很可能深入省府高层,甚至直达中枢!
方孝正立刻将初步查证结果以密函形式,六百里加急送回应天御史台。
刘吉接到密函时,正值深夜,烛光下,他看着密函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推断,山羊胡须捻断了好几根。
心道麻烦了。
王重一的法谕只要求他核查赵四案关联人及地方官有无包庇失职,按此要求,他只需将方孝正查到的王富贵背后可能涉及济南府个别佐贰官甚至周文彬失察的情况上报,即可交差。
这样做,风险最小,阻力也相对可控。
然而,那巨大的盐课亏空,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如同一条潜伏在泥潭深处的巨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若就此放过,不仅是对御史台监督职责的亵渎,更是对王重一设立司法体系初衷的背叛。
司法明王要的是涤荡乾坤污浊,绝不仅仅是处理几只浮在水面的小虾米。
但深挖下去呢?牵涉的可能是封疆大吏,山东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都指挥使都有可能卷入,甚至朝中某些与盐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重臣勋贵。
盐课乃国朝命脉之一,其中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彻查,必将掀起滔天巨浪,整个山东官场乃至朝堂都会震动。
刘吉枯坐灯下,看着司法明王府的方向,又望向皇宫的方向。
“在其位,谋其政……一条道走到黑……”
刘吉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给方孝正的回函上,只写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一查到底,毋枉毋纵!”
“遇阻,可持吾令,调当地司法官协查!”
他将自己的御史中丞印信拓印了一份,连同回函一同密封,他选择了站在法度这一边,选择了直面那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不仅是对王重一的回应,更是对他自身道心的叩问——若连这都不敢查,他刘吉,还修什么仙?当什么御史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