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一跏趺于玄玉法座之上,周身气息沉凝似古井寒潭,室内无灯无烛,唯有他身下法座流转的暗金符文,映照着他玄青法袍上流淌的微光,勾勒出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他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引导着天地间丝丝缕缕的灵气,如涓涓细流汇入奔腾不息的法力长河,每一缕灵气的炼化,都带来法力一丝微不可察的壮大,筑基初期的修为,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吐纳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升。
只是回来后的时间太短,不过五年,再加上这世界的灵气,远不如青云道院所在的灵气浓度,五年下来,堪堪达到筑基初期过一半的程度。
此时静室内的寂静,被一道来自宫中的意念打破了。
那意念并非声音,更像是一道携带着明确信息的无形涟漪,直接穿透静室,在王重一的心湖中轻轻荡漾开来。
那是朱乾璋正在看着江南税赋奏折时激动与狂喜。
洪武五年,江南诸省赋税总入比新政前,暴涨三倍有余。
数字之后,是更汹涌的意念洪流。
应天户部衙门内库房里,白花花的官银在灯下反射着令人心颤的光芒,一车车满载的粮食,正沿着运河源源不断驶向京仓,地方呈报的奏疏里,虽仍有零星怨言,但更多的是底层农户因丁银大减而得以喘息甚至略有盈余的小民感戴天恩……这些画面,正源源不绝的涌入王重一的心神中。
王重一那曾经修行菩提心经达到古井无波的菩提心境,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一片深邃的平静,如同无垠的夜空。
然而,这平静之下,却翻涌着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那是预料之中尘埃落定的了然,是经年布局终于结出硕果的欣慰,更有一丝锐利锋芒。
“三倍多……呵呵,不错。”
这结果不出他所料。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这两大国策只要能完全施行下去,日后他离开后,只要有没有差距巨大的外力,这大明国祚保守也能达到五百年以上。
这算是能对的起他穿越后的原身身上此生此世的因果了。
他重新闭上双眼,并非为了继续灵气吐纳,而是将心神沉入一种更空灵的状态。
江南新政的巨大成果,像一块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澜尚未息,反而让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空明之境,仿佛心湖震荡,无意间撬动某种更深层感知的门户。
就在这心神摇曳,内外交感达到某个微妙平衡点的刹那——
他的神魂深处发生异变,一种难以言喻的视野豁然洞开,仿佛蒙蔽灵识的厚重帷幕被无形之手猛地掀去,眼前不再是静室玄玉的幽暗,也不再是内视丹田的法力流转。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无垠难以名状的海洋。
这海洋并非由水构成,而是由无穷无尽奔流不息的金色洪流。
它们自南方浩荡而来,其源头,正是那江南大地。
洪流蕴含着磅礴到令人窒息的能量,恢弘炽热,带着一种沉甸甸仿佛承载着千万生灵重量的质感。
洪流的核心,是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璀璨如大日熔金,散发着温暖光明蓬勃向上的生机,这纯粹的金色中,流淌着无数细微几乎无法分辨的意念碎片。
“老天爷开眼啊,丁银没了,今年总算能给娃儿扯块布做身新衣裳了……”
一个苍老农妇佝偻着腰,在田埂上对着应天方向叩拜,浑浊的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泪光。
“陛下万岁,明王老爷慈悲,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周老爷沈老爷都倒了,地租也按新章程交了,日子有盼头了。”中年佃户挥舞着锄头,汗水混着泥土,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希望。
“皇上圣明!明王圣明!”
简陋的村社祠堂前,里正带着一群村民,对着简陋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虔诚跪拜,香火缭绕间,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这些源自江南最底层最卑微的万千百姓们,因新政而得以喘息,因摆脱沉重丁银和豪强盘剥而萌生希望的意念,汇聚成这金色洪流中最精纯最本源的力量。
——那是万民发自肺腑的感激与祈愿!
是民心所向,是众生对生的渴望被满足后,自然勃发下最原始的生命礼赞。
它们如同亿万颗微小的金色星辰,汇聚成河,奔腾不息,带着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那笼罩着整个应天,乃至整个大明疆域的庞大场域之中。
这无形的场域,便是大明国运的显化,是支撑朱乾璋帝位,维系王朝运转的根本——【龙气】!
王重一的心神被这景象深深震撼。
他看到了龙气的根基,它并非虚无缥缈的天命所归,更非帝王一家一姓的私产,它的源头,竟在这芸芸众生的心念之中。
是这亿兆黎庶的认可期许,乃至最朴素的【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愿望下,汇聚成支撑王朝的基石。
万民心念,方为龙气真髓!
然而,这恢弘壮丽的金色洪流并非纯净无瑕,在那温暖璀璨的主色调之外,更混杂着大量驳杂阴暗,令人灵魂都感到粘稠不适的杂质。
那是灰黑色的怨毒之气,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金色洪流边缘,甚至试图侵入核心,它们源自新政的失意者,是那些被剥夺特权的士绅豪族,被新政风暴波及的中小地主:
“暴君!妖道!断我士绅活路,夺我祖宗基业!此恨滔天,不共戴天!”
一个被抄没家产削去功名的老秀才,在破败的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泣血诅咒,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他的怨念化作一缕凝实的黑气,汇入洪流。
“凭什么?我寒窗十年,一朝中举,光宗耀祖,不就为这点田产免税?如今竟与泥腿子同列!奇耻大辱!天道不公!”
一个年轻的举人,在酒肆中借酒浇愁,摔杯怒骂,不甘与愤懑化作扭曲的灰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