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一群废物!”
一位脾气火爆的白发族老猛地一拍身旁的黄花梨茶几,震得茶杯叮当乱响。他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县令骂道:“几千号人!连门都堵不住?我孔府千年威名,圣人苗裔,竟被一群朝庭鹰犬吓得望风而逃?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二叔公且息怒……”孔希学勉强开口安抚着。
“此事……也不能全怪他们,那刘吉罗本中,手段酷烈,江南八大家的覆灭犹在眼前,又有锦衣卫司法官随行,杀气腾腾……普通百姓,焉能不惧?”
“惧?怕死就能任由他们践踏圣府尊严?”另一位面容清癯的族老,声音阴冷的开口。
“公爷,刘伯问,罗贯初,不过是两个前朝余孽,攀附了那妖道王重一,得了势,就敢如此猖狂,他们这是要刨我孔圣苗裔的根啊。”
“我孔府自至德仙人降世前,便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历朝历代,大乾之前的南离,再之前的大商、大虞、大汤、大晗、大秦,哪一朝哪一代的帝王,不是对我孔府礼敬有加?即便大乾初年,至德仙人巡国,对我孔府稍有微词,后来为了安天下士子之心,不也恢复了优渥?这煌煌千载的尊荣,难道到了他朱乾璋这大明朝,就要毁于一旦,他就不怕天下士林寒心,读书人揭竿而起吗?那王重一妖道再强,莫非还能堵住天下亿万读书人的悠悠之口!”
这位族老的话,似乎给惊惶的众人注入了一丝底气。
是啊,千年世家,圣人苗裔,文脉所系,朝廷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孔希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族老话语中的力量吸入肺腑,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努力挺直腰背撑着那份千年世家家主的雍容气度,沉声道:
“三叔公所言极是,慌什么?我孔府受历代帝王尊崇,乃天下文宗,士林领袖,他朱乾璋不过一介淮西布衣,侥幸得了天下,岂敢自绝于士林,背上不敬圣人的千古骂名?那王重一妖道再强,也需顾忌民心向背,传令下去,府内一切照旧!紧闭大门!”
“本公倒要看看,他刘吉罗本中,敢不敢踏破我衍圣公府的门槛,他们若敢强闯,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这千古罪人的帽子,看他们戴不戴得起。”
话虽如此,但是孔希学心头却还是慌的很。
江南八大家的下场,毛骧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的传闻,还有刚才县令描述的城外那森严如铁的仪仗和瞬间崩溃的人潮,这些画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口中的千古骂名,在绝对的力量和“格杀勿论”的圣旨面前,究竟还有多少分量?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对!公爷说得对!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圣府。”
“紧闭大门!看他们能如何。”
“不象牙,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动圣人后裔。”
族老和官员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虚张声势。
堂内的气氛,因为这强硬的表态,暂时凝聚起一种悲壮而脆弱的同仇敌忾,然而,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外,越来越近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却像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将那层勉强维持的镇定,震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进崇光堂,面无人色:
“公爷!公爷!大事不好了!刘……刘总督罗总督的仪仗……已……已到府门外大街了!停……停下来了!同行的锦衣卫和黑衣司法官,把……把咱们府邸……前门侧门……都围住了,水泄不通啊!刀……刀都亮出来了,弩箭……弩箭都指着大门呢。”
“什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半点不留情面!”
孔希学浑身剧震,他猛的从太师椅上站起,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粉碎,只剩下骇然。
“他们……他们真敢……”孔希学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千年世家的骄傲,圣人苗裔的尊荣,在冰冷的刀锋和格杀勿论的煌煌圣旨面前,似乎正以一种他无法接受的速度崩塌。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所有族老和官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方才那点强撑起来的同仇敌忾,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破灭。
崇光堂内,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门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无边的威压与冰冷的杀意,步步紧逼,已至门前。
衍圣公府外,长街。
肃杀的气氛如同冻结的冰河。
三百锦衣卫缇骑已将这座占地广阔的千年府邸团团围住,飞鱼服如同流动的乌云,绣春刀已然完全出鞘,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连成一片森然的刀林,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强弩平端,冰冷的箭头如同毒蛇之眼,死死锁定着朱漆大门和两侧的高墙。任何敢于露头或者试图翻越的身影,都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只有风扯动旗帜和甲胄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三十名司法官分散在关键位置,他们胸前佩戴的獬豸官印令牌,此刻似乎感应到了府邸深处翻涌的抗拒与怨毒意念,正散发着一种极淡的幽蓝微光,如同深海中的灯塔,牢牢锁定着府内气息最汹涌的几个点。
他们的眼神冰冷而专注,精神力高度集中,任何试图销毁证据或武力反抗的意图波动,都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清晰可辨。
刘吉与罗本中的坐骑停在府邸正门前宽阔的广场中央。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巨大的鎏金兽首门环在阴云下也显得黯淡无光,门前那对据说是前朝御赐的汉白玉石狮,此刻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在肃杀军阵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瑟缩。
门楼上高悬的【衍圣公府】鎏金匾额,依旧气派非凡,但在四周林立的刀枪和司法官冰冷的注视下,那千年积攒的煌煌文气,似乎也被这铁血肃杀的法度威严所压制。
刘吉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门楼,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施彦谦道:“彦谦,宣读圣旨与总督令谕,让里面的人,听清楚。”
“是,师伯!”施彦谦肃然领命。
“叫什么师伯,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在正式场合要称职务,这可是明王说过的话。”
“是,师……总督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同时,一名幕僚迅速递上一份盖有总督大印的正式公文。
施彦谦运足中气,声音灌注灵力,如同沉雷滚过曲阜沉寂的街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承明王之法旨,行革弊鼎新之举,今查,山东孔氏衍圣公府,世受国恩,本应率先垂范,恪守法度。然其恃圣裔之名,行兼并隐匿之实,名下田产巨万,竟无一亩登于黄册,更纵容族人盘剥乡里,鱼肉百姓,此等行径,上负皇恩,下悖黎庶,亵渎先圣,罪莫大焉!”
“着钦命新政总督刘吉、罗本中,即行查抄衍圣公府一应田产、宅邸、浮财,凡隐匿田亩、抗拒清丈、煽动阻挠新政者,无论身份贵贱、辈分高低,一律锁拿,按《大明律》与《新政令》严惩不贷,衍圣公孔希学,即刻出府接旨听勘,若有延误,视为抗旨谋逆,格杀勿论,夷灭三族!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