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杀勿论!夷灭三族!”
三百锦衣卫齐声暴喝,声浪如狂涛拍岸,震得门楼瓦片簌簌作响。
崇光堂内,地狱回响。
圣旨最后一个字的余音穿透厚重的门墙,狠狠扎进孔希学的心口,他身体剧烈一晃。
“夷……夷灭三族?”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嘴唇哆嗦着,老眼昏花地看向孔希学。
“公爷……他们……他们真敢?”
“反了!反了天了!”
先前拍案怒骂的二叔公此刻须发戟张,脸色却惨白如纸,色厉内荏地咆哮出声。
“我孔府乃天下文脉所系,圣人血裔,他朱乾璋敢动?他就不怕千秋史笔,不怕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不怕……”
“不怕什么?”罗本中那冰冷讥诮的声音忽然出现。
“不怕你孔府田连阡陌,吸尽兖州膏血?不怕你孔氏族人,仗着圣人招牌,夺人田产,逼死人命?还是不怕你衍圣公府库房里,堆着本该入国库的赋税银粮?”
“江南周氏、沈氏,哪个不是百年豪族?他们的血,流得,你孔府的血,就流不得?真当自己是不坏金身?愚不可及!”
“圣旨以下,速速开门,再有反抗,格杀勿论!”
噗通!
孔府里的曲阜县令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几位依附的官员亦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孔希学浑身冰凉,那夷灭三族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江南八大家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人头滚滚的惨烈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公爷!不能开!这门绝不能开啊!”三叔公扑过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孔希学的袍袖,声音凄厉。
“开了门,就是引狼入室!我孔府千年清誉就完了!拼了!跟他们拼了!府中尚有数百健仆护院……”
“我就不信,这大明,这朱元璋真敢……”
“拼?”孔希学猛地甩开他的手。
“拿什么拼?拿我孔府全家的命去拼吗?”
“要是真敢拼,咱们孔家早在千年前就灭族了。”
“那……那难道就任人宰割?”二叔公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就在这绝望与癫狂交织,如同沸油烹煮的时刻,一阵清脆稚嫩不合时宜的童谣声,从后堂方向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孔家田,连上天,圣人骨,吸民血……”
“……麦苗青,饿断肠,孔仓满,泪汪汪……”
“……官老爷,不敢问,圣人家,吃人狠……”
声音不大,吐字还有些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破了崇光堂内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与自欺欺人。
“谁?!谁在唱?!哪个杀千刀教坏小少爷!”
三叔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尖叫,浑浊的老眼瞬间充血。
一个嬷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鬼:“公爷,老……老祖宗!是小少爷,小少爷在花园里……跟着外面……外面那些野孩子学的……奴婢拦不住啊。”
孔希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嫡孙孔讷,他捧在手心的未来衍圣公,这童谣竟已传唱到了府内,传进了不谙世事的幼童耳中,这哪里是童谣?这是民心!是曲阜乃至整个山东,被孔府压榨了数百年的底层百姓,用血泪凝成的控诉,是焚毁孔府千年金身的滔天业火。
“民心……民心啊……”孔希学喃喃自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苦心维持的圣人光环,他赖以自持的士林清望,在这赤裸裸的童谣面前,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噗——”二叔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栽倒,身体抽搐着,手指还徒劳地指向后堂童谣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二哥!”
“二叔公!”
堂内顿时一片大乱。
孔希学却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哭喊惊叫,喃喃自语着,只用自己能听的到的声音说着。
“罢了,大不了再蛰伏百年,我孔家等的起,些许田亩浮财,舍了也就舍了。”
“开……中门。”他抬起头声音稍大点说话。
“公爷?真开啊?”
“不可啊!”
族老和家臣们惊恐地叫喊。
“我说开中门!耳朵聋了!”
孔希学猛地嘶吼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将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这是轮回,咱们孔家每隔几百年总要来一次,只要人还在,其他都能舍,你们到底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