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希学不再看任何人,他推开试图搀扶的仆人,整了整身上那件象征着千年荣耀的御赐麒麟补服,然而那华贵的锦缎,此刻穿在他微微佝偻的身上,只显得无比沉重与讽刺,他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独自走向那扇象征着孔府无上尊荣的朱漆大门。
沉重的门闩被数名家丁合力抬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着门缝的扩大,门外无数道不带丝毫感情的锐利目光,瞬间涌入孔希学的视野,将他彻底淹没。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了仪仗最前方,那两匹神骏战马上的身影,绯袍者平静如渊,青衫者目光如刀。
孔希学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肺腑,他推开最后一点缝隙,独自一人,踉跄着跨出了象征孔家千年特权的高高门槛。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府门外冰冷的青石板上。
“罪臣……孔希学……恭迎圣旨!”他深深伏下头颅,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这句话。
就在他跪伏的瞬间,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司法官胸前,那枚獬豸官印骤然蓝光大盛,光芒不再幽微,而是如同深海巨兽彻底睁开了竖瞳。
一股冰冷浩大带着绝对审判意志的无形力量,轰然压向孔希学。
“呃啊——!”
孔希学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无数混乱尖锐充满恶意的画面和声音,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烈日下枯槁的农夫,跪在龟裂的田地里,对着孔府的方向绝望叩头,然后一根绳索悬上房梁……
他看到凶神恶煞的孔府豪奴,鞭子抽打着哭嚎的农妇,将她怀中死死护着的一小袋麦种抢走,孩子冻饿死在寒冬的破屋里……
他看到曲阜县衙昏暗的签押房,县令谄媚地将一叠厚厚的田契地契塞给孔府管家,那上面浸满了原主家破人亡的血泪……
他看到孔府巨大的粮仓里,新收的麦子堆积如山,霉烂的谷物被随意倾倒进臭水沟,而粮仓外,是兖州府报上来的赤地百里,饥民待哺的告急文书……
他看到自己,衍圣公孔希学,在某个奢华的寿宴上,接过某位豪商巨贾孝敬来的用民脂民膏铸成的金佛,笑得无比开怀……
他看到族中子弟,在青楼楚馆一掷千金,口中高谈阔论着圣贤文章,身下却压着被强掳来的良家女子……
无数张因饥饿而扭曲的面孔,无数双因绝望而空洞的眼睛,无数声凄厉的诅咒与哀嚎,数十年,上百年,千百年间,依附在孔府这庞然大物阴影下的血泪冤屈,肮脏与罪恶,在这一刻,被司法官那洞彻人心的獬豸法印,赤裸裸的以最残酷的方式,强行灌入了孔希学的灵魂深处。
“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
孔希学浑身剧烈地抽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陷头皮,渗出鲜血,他涕泪横流,状若疯魔,想要否认,想要逃避,但那些画面和声音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得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看到,孔府千年光环之下,那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般的罪恶,那所谓的圣人苗裔文脉清流,不过是吸食民脂民膏构筑在累累白骨之上的华丽囚笼罢了。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意识在滔天的罪孽冲击下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王重一的意志降临了。
虚空中,一只巨大威严、完全由幽蓝光芒凝聚而成的司法明王法相,缓缓显化,双目如日月悬空,冷漠地俯瞰着跪伏在地的孔希学。
法相虽虚,但那裁决万物洞悉一切罪恶的意志,如同实质的万仞高山,轰然压在孔希学的心神之上。
“妄称圣裔,实为巨蠹,盘剥黎庶,罪孽滔天,尔可知罪?!”
孔希学在这样的司法明王显圣面前,再没有一丝侥幸。
“知罪……罪臣……知罪。”
孔希学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软在冰冷的石板上。
罗本中端坐马上,冷漠看着脚下这曾经尊荣无限的衍圣公,又看了身前面无表情的刘吉,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他知道刘吉这个正总督今天是不会开口的。
没办法,只能由他这个副总督来开口了。
“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应声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烂泥般的孔希学从地上拖拽起来,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套上他的脖颈。
“不!公爷!”府门内,一直强撑着在门缝后窥视的几位族老和孔府核心成员,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有人当场昏厥。
罗本中马鞭虚指洞开的衍圣公府大门,声音冷酷如冰。
“进去,凡孔氏男丁,十五岁以上者,一律锁拿,府库、账房、书房、密室,所有文书、地契、账册、信件,片纸不得损毁,凡有隐匿、毁证、反抗者——”
“立斩!”
“遵命!”
三百锦衣卫齐声应诺,沉默而有序地涌入那座象征着千年尊荣的府邸,施彦谦率领幕府团队和司法官紧随其后。
刘吉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端坐马上,目光掠过眼前这座曾经高不可攀的府邸,那巍峨的门楼,精美的雕梁画栋、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匾额,在铁甲与刀锋的映衬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神圣的光环,显露出内里的腐朽与不堪。
府邸深处,女眷压抑的哭泣声,孩童惊恐的尖叫,护院被制服的喝骂,锦衣卫破门搜查的巨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交织成一曲千年世家崩塌的挽歌。
转眼过去一个月。
孔府朱漆大门在锦衣卫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山东乃至整个大明士绅阶层的心坎上,那象征着千年文脉与无上尊荣的府邸,竟在短短半日间,就被两位钦差总督带着刀兵踏破门庭,连当代衍圣公都成了阶下囚,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寒鸦,带着刺骨的凉意,一夜之间飞遍了大江南北。
当衍圣公孔希学被锁链加身拖出府门,当孔府千年积累的田亩浮财被尽数抄没充公,当那些依附孔府的豪强被连根拔起悬首示众,整个山东乃至天下的士绅阶层,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锦衣卫的绣春刀和司法官的獬豸印,比任何圣贤书上的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江南八大家是前车之鉴,衍圣公府更是血淋淋的现世报,连这尊被供奉了千年的泥菩萨都被砸得粉碎,还有谁敢说自己比圣人后裔更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