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檀香袅袅，朱乾璋端坐龙椅。
“好，那就由咱来定标准，由咱亲掌这文衡之柄，既收北地士子之心，又可借此良机，狠狠敲打那些借新政损了根基，便想在科举上兴风作浪的江南硕鼠，此乃一石二鸟。”
吏部尚书颔首附合着：“陛下圣明，此事牵连甚广，南方文官集团树大根深，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有无数依附其羽翼的士子，若操作失当，恐激起更大波澜，反污新政之名。”
“哼！”朱乾璋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按在御案上。
“咱岂惧他们？毛骧。”
“臣在！”
“着你缇骑严密监控应天府所有参与此次科举的考官、誊录、受卷、弥封等官吏，以及南方籍在京大员府邸动向，但有串联密议、煽动士子、妄图搅乱视听者，即刻锁拿，先入诏狱再审，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的诏狱更硬。”
朱乾璋眼中寒光四射，继续道：“另，调精干人手，暗中保护韩宜可等北方籍官员，不得有失。”
“遵旨！”毛骧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至于复核之事……”朱乾璋目光转向王重一，王重一却视而不见，轻笑不语，朱乾璋顿时明白王重一不想掺和这种琐事，于是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立马开口道：“陛下，复核乃题中应有之义，可昭示陛下公平之心，堵悠悠众口，然臣斗胆建言，此次复核，需引入盲审之法。”
“盲审？”
“正是，可着大理寺、都察院、翰林院抽调精干且与南北皆无瓜葛之臣工，将封存试卷姓名、籍贯之弥封揭去后，再行誊录朱卷，复核官员仅阅朱卷文章，不知考生出身地域，仅凭文章优劣评判，如此，方可最大限度摒除地域偏见，令复核结果更具说服力，最终裁定之权，仍归于陛下圣断。”
“好……那么还有刘三吾……”
一直跪伏在地，面色灰败的刘三吾闻言身体一颤。
“刘三吾，朕念你年老，且素有名望，姑且免你死罪，然身为主考官，酿此巨祸，难辞其咎，即日褫夺所有官职、功名，贬为庶民，圈禁于家，无旨不得外出，待复核结果出来，再行论处，滚下去吧！”
刘三吾浑身发抖，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悲怆的长叹，重重叩首后，踉跄退出了暖阁。
朱乾璋的旨意如雷霆般下达，贡院被锦衣卫彻底封锁，所有原始墨卷誊录用的朱卷，以及弥封编号等记录，全部被封存于大理寺重兵把守的库房，由皇帝亲自点选，以刚直闻名的北直隶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韩宜可为总复核官，大理寺卿中立派翰林院掌院学士，以及两名在野清流大儒组成的复核班子，在重重监督下，开始进行盲审阅卷。
流程极其严格，弥封官在锦衣卫监督下，当众揭去墨卷上写有姓名籍贯的封条，只保留编号，编号对应的原始籍贯册由毛骧亲自保管，随后，誊录官在另一处完全隔离的场所，对照墨卷誊抄出朱卷，确保字迹统一，无法辨认来源，最后，朱卷被送入戒备森严的阅卷堂，复核官们看到的，只有一篇篇匿名的文章。
阅卷持续了整整三天，结果令所有参与复核的官员都感到震惊和沉重。
韩宜可拿着最终汇总的盲审优劣排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苦涩，向朱乾璋和王重一禀报：“陛下，臣等依‘盲审’之法，反复评阅所有试卷，结果……结果与刘三吾所取之榜，重合度竟高达八成五，所取之五十二人，确有真才实学，文章无论经义、策论、诗赋，皆属上乘！”
“不可能！”
朱乾璋霍然站起，怒意勃发。
“难道北方士子果真如此不堪？一个都挑不出来？！”
“陛下息怒！”大理寺卿急忙解释。
“非是北方士子文章不堪入目。臣等亦发现不少北方士子之墨卷，其文理通顺，根基扎实，尤其于实务策论中，论及屯田、边备、河工等事，见解颇为务实，切中时弊，然……”
他顿了顿，艰难道：“然其文风，确如刘三吾所言，多显朴拙甚至粗疏，相较于南方士子文章的辞藻华美、用典精妙、立意新奇、结构精巧，在盲审之下，单以文章本身而论，确……确实逊色一筹。”
“且南方士子之策论，多引江南新政实例，论据详实，更显切中时务，此等差距，非舞弊所致，实乃……文风与评判标准使然。”
翰林掌院学士也补充道：“陛下，此次考题，尤重义理阐发之精微，诗赋格律之工巧、策论引证之博雅，此皆为江南文风所长，北方士子所长之经世致用、质朴刚健，在此标准下，难获青眼。”
南方士绅的反击，其厉害之处在于并未直接舞弊，而是利用了他们数百年积累的文化霸权和话语权，通过影响出题倾向和阅卷官群体根深蒂固的审美偏好，将江南文风等同于优秀标准，不动声色地将北方士子排斥在外。
这是一种更隐蔽更难以指摘的软刀子杀人。
朱乾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明白这种根植于文脉传承的偏见，比武力的对抗更棘手，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如同空气般包裹着整个文官体系。
他看向吏部尚书：“盲审结果既出，证实刘三吾所言非虚，然北方士子之怨，如烈火烹油，如何平息？这新标，又该如何定？”
吏部尚书看向韩宜可问道：“韩大人，复核中可有北方士子之文，虽文采稍逊，但其策论所指出的问题，其提出的方略，令诸位眼前一亮，感觉于国于民确有裨益？”
韩宜可精神一振，连忙翻找记录：“有！确有几篇！譬如编号甲申七之卷，论及山东新政后清丈田亩中胥吏上下其手之弊，剖析甚深，所提三联勘验张榜公示之法，颇为可行，编号丙寅三之卷，论九边军屯败坏之因及整饬之策，条理分明，切中要害，还有一篇戊辰九，痛陈驿传扰民之害，建议裁撤冗余，引入商贾之力……”
“好！”王重一打断他。
“这便是关键，南北之争，表象在文风，根源却在何为有用之才，国朝所需者，非仅会做锦绣文章的翰林清贵，更需能理庶务、知民情、解实弊的干才，南方士子长于文藻，北方士子或胜在务实，然现行标准，重前者而轻后者，长此以往，朝廷取士如空中楼阁，如何能支撑新政，巩固国本？”
朱乾璋眼中光芒大盛：“明王之意是……”
“自然是陛下，亲定取士新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