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吵！在咱的乾清宫吵翻天，就能吵出个结果来，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能让北方那几千落第的举子心服口服？刘三吾！”
“老臣在。”刘三吾心头一凛，但依旧挺直脊背。
“你说你秉公，好，把这次所有取中进士，还有落第举子中北方排名靠前的所有试卷，都给咱封存起来，一张纸片都不许少！韩宜可！”
“臣在！”
“你不是说不公吗？咱给你机会，你，还有你们几个北方的臣工。”
他点了几个重臣的名字。
“连同大理寺，都察院，给咱组成复核班子，咱亲自坐镇，一份一份地看，看看这公道，到底在谁那边，退朝！”
朱乾璋袍袖一甩，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殿噤若寒蝉又面面相觑的臣子。
……
司法明王府，静室。
王重一跏趺于法座之上，周身气息沉凝，然而，他的心神并未完全沉浸在灵气的吐纳之中，御书房那场火药味十足的朝争，以及贡院门前那场撕裂南北的骚动，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澜早已穿透重重宫墙，清晰地映照在他筑基修士的神识感应之中。
尤其当北方举子那绝望的悲鸣，冲天的怨愤汇聚成一股无形的精神洪流时，王重一的神识更是被强烈触动。
他看到了，看到了应天城上空，那原本因新政推行万民稍安而愈发璀璨磅礴的金色龙气洪流中，骤然涌入了大片大片浓重如墨的怨毒黑气。
这黑气并非来自被剥夺特权的南方士绅，他们的怨毒虽然顽固，但已被铁血手段压制，显得分散而阴沉，而是来自那些十年寒窗满怀抱负却被一榜彻底否定的北方士子，以及这背后士子万千家族的怨气，如同瘟疫般侵蚀着龙气金光，带来刺骨的冰寒与动荡。
“南北榜……终于还是来了。”
王重一心中默默念叨着，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因为那是洞悉历史轨迹的早有预料。
前世那个煌煌大明早有发生过，这样几乎一模一样的事件爆发。
只是发生的时间线要晚很多年，是在朱元璋晚年将死的前一年。
历史惊人的相似！
那是洪武三十年，录取的五十二名进士清一色南方人，引发北方士子暴动，太祖朱元璋震怒，下令复查，结果复查官员回奏，刘三吾并未舞弊，北方士子文章确实不如南方，然而，深知国家分裂危险的朱元璋，最终做出了看似智慧，实则和稀泥的政治决断。
杀主考官和复查官员，亲自重定榜单，分立南北榜取士，从此奠定明清两代分卷取士的格局，强行弥合地域裂痕，也奠定了大明后世党争开始的暗线源头。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王重一心中冷笑。
他对此事的爆发早有预料，两大国策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摊丁入亩，刀锋所向，直指土地兼并和免税特权，而这两大痼疾在土地肥沃，经济发达，士绅势力盘根错节的南方最为深重。
江南八大家的覆灭，只是开始，后续在全国推行的铁腕政策，南方士绅承受的损失和痛楚远超北方，他们不敢再明着对抗屠刀，但科举，这个他们经营了数百年最能体现其文化话语权的领域，就成了他们无声示威的最佳战场。
刘三吾或许真是秉公阅卷，但他潜意识里对南方文风的偏爱，对北方士子朴拙的轻视，以及南方士绅集团在出题阅卷标准上无形长期的主导性影响力，共同促成了这张极端偏颇的榜单。
这当然不是舞弊，却比舞弊高明的太多。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披着公道外衣的政治示威，是南方士绅阶层在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向龙椅上的朱乾璋传递一个清晰且危险的信号。
“陛下，你的新政刀子砍得太狠了，我南方士绅元气大伤，颜面尽失，现在，我们在我们最强大的领域，用公道的名义，轻轻提醒你一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理天下，不能只靠刀把子，还需要我们这些清流的笔杆子和民心，该安抚了，该给点甜头了，否则……南北分裂的恶果，你承受得起吗？”
这无声的威胁，裹挟着公道的旗帜和万千北方士子的血泪，比任何刀兵更锋利，若处理不当，刚刚凝聚的龙气将因南北撕裂而溃散，两大国策的权威将受到质疑，甚至可能引发北方民变的连锁反应。
“好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公平科举来攻击公平税赋，用北人的怨气来绑架朝廷，倒逼陛下让步……这些江南世家的聪明人，骨头被打断了，脑子里的弯弯绕倒是一点没少。”
“也真是大胆！”
前世时，为什么这件事是发生在洪武三十年？
因为那时朱元璋老态尽显，太子朱标早逝，朱元璋为太孙朱允玟铺路，开始大肆清洗开国功臣，那些背后搞出这些事情的文臣们，明白朱元璋已经废了开国勋贵武将一脉，还敢不敢再来清洗我们文臣一脉？
真敢文武并废？呵，朱重八，你的大明江同还要不要了？
你不是喜欢杀官吗？
有这个胆子再举起屠刀大肆杀文官吗？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分出南北两榜，说的难听点直接点，就是朱元璋妥协了，向文臣们妥协了，因为他知道，他快要死了，若再不妥协，等他死后太孙朱允玟坐的稳皇位吗？
而历史也已经事实证明，朱允玟的能力甚至还不如刘阿斗。
王重一缓缓起身，该去乾清宫了。
朱重九这头倔驴，此刻怕是又惊又怒，既想杀人平愤，又怕中了南方士绅的圈套，更担心真的失去北方民心。
他需要一剂猛药，更需要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公道方案，而这个方案的核心，王重一早已从历史的尘埃中拈出，分榜取士。
但这分榜，绝不能是简单的和稀泥，必须成为巩固皇权瓦解南方士绅文化霸权、并最终服务于彻底推行新政的利器。
乾清宫，西暖阁。
气氛比御书房更加压抑，只有朱乾璋王重一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心腹重臣新任吏部尚书，户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以及被勒令在此候勘的刘三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