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朱乾璋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调阅来的试卷,但他显然已无心思细看。
朱乾璋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刘三吾,声音嘶哑而充满杀意:
“刘三吾!咱再问你最后一次,这榜,到底有没有鬼?有没有人给你递条子?有没有人暗示你打压北人?说!现在说出来,咱念你几十年苦劳,给你个痛快,否则咱诛你九族!”
刘三吾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但依旧强撑着那点文人的骨气,颤声道:“陛……陛下,老臣……老臣还是那句话,取士唯文……绝无……绝无舞弊……老臣……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好个问心无愧!”
朱乾璋怒极反笑,抓起御案上一份北方举子的试卷,狠狠摔在刘三吾面前。
“你看看,看看这份山东举子的策论,论北地边患与屯田新政,条理分明,切中肯綮,所提加固边墙,军屯民屯并举之策,比你取中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江南才子的空谈,强了何止百倍,这就叫朴拙空疏?这就叫不如南方?你的心,你的眼,都长到狗身上去了吗!”
刘三吾看着那份被摔在地上的试卷,嘴唇哆嗦着,继续辩解着什么文采不足,不够雅驯,但是朱乾璋根本听不进去。
他说的其实也算是道理,用现代话说,那叫卷面分,就是答题写字写的好看又观赏性。
只是现代的卷面分占比例并不高,而是古代科举考试却占比极为重用,写的好看的重要性仅次于才华,甚至有时要超过。
比如某个知名的科举受害者——钟馗,就是因为长的丑而落选,这就是古代的卷面分,写的好看与长的好看,都很重要。
就在这时,王重一那空灵淡漠的声音,在压抑的暖阁内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陛下息怒,刘学士所言无舞弊,或许为真。”
朱乾璋霍然看向王重一:“大哥?!”
王重一继续说道:“然其所谓秉公,却是大谬,此案之要害,不在考场内之蝇营狗苟,而在考场外之人心向背与无声之战。”
“陛下可还记得,自江南始,推行两大国策,何处阻力最大?何处受损最巨?刀锋所指,是江南膏腴之地,是盘踞百年富可敌国的世家豪绅,江南八大家虽灭,余威犹在,其痛彻骨髓之恨,岂能轻易消散?他们不敢再明火执仗,却可借这抡才大典,行釜底抽薪,挟北自重之计。”
“这刘三吾,乃至许多南方考官,其心深处,早已将南方文风奉为圭臬,视其为才学唯一标准,北人文章,纵有真知灼见,因不合其雅驯之口味,便被弃如敝履,此非一人之偏私,乃文试科举千百年积习,已成痼疾。”
“南方士绅,正是看准此点,推波助澜,甚至可能在出题环节施加无形影响,促成了此份极端之榜,他们要的,就是以此公道假象,激化南北矛盾,用北方士子之血泪,万千北民之怨愤,化作枷锁,套在陛下的颈上,逼陛下在新政上让步,逼陛下承认,治理天下,离不开他们南方士绅的文脉与清议,此乃借科举之名,行逼宫之实。”
“啪!”朱乾璋手中的一方端砚被砸落在刘三吾面前。
王重一的话直指本质,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取士不公,这是南方士绅集团在遭受新政重创后,利用其文化霸权发起的一次蓄意反击。
“乱臣贼子!该杀!统统该杀!”
“毛骧!”
朱乾璋的咆哮充满了暴戾的杀机,他没有妥协想要大刀杀戒了,晚年的朱元璋会妥协,可现在正值壮年的朱乾璋可不会。
“臣在!”毛骧如同幽灵般踏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血色。
“给咱……”
“陛下且慢。”王重一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再次响起,瞬间压下了朱乾璋的怒火。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的本质。”
朱乾璋一听这话,就知道王重一有解决办法,于是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喘着粗气问道:“明王,那你说怎么办?这口气,咱咽不下,北人的心,咱要挽回,这烂摊子,总要收拾。”
王重一轻轻笑笑,笑容里有智珠在握的从容。
“其实解决的问题很简单,重点就在于这标准。”
“刘三吾他们将南方文风奉为圭臬,视其为才学唯一标准,这是错的。”
“这标准不该由他们定,而应该由陛下你来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朱乾璋恍然大悟,其实他原本有模糊主意,想着要分南北两榜,平衡南北士子,但这其实就是治标不治本的不公平,为何?
因为这就像现代考试,南北分榜就像是高考分南北,给两份不同难度的高考试卷一样,结果录取分数线是一样的。
问题是解决了没错,但南方士子与北方士子的裂痕反而更大了。
谁TM想被区别对待啊?
哦,我们考的更优秀,反而要吃亏?凭什么!
试问有这样的情况下,大明朝后面最大的问题党争不出现才怪。
宋朝时文官也有党争,他们的党争是有下限烈度的,分为保守派与改革派,双方本质上虽然也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但也会考虑国家的利益,都有一定的公心,失败的改革派也最多是被流放,毕竟刑不上士大夫,宋时文风强不是没原因的。
可在明朝的党争就不一样了,东林党和清流党,一个比一个不做人。
套一句现代话来说,那就是为反对而反对,如同大漂亮国的驴象两党,几乎一模一样。
真正的解决问题不是分南北两榜,而是重新定标准,定一个南北士子双方都统一的标准,不能偏南方也不能偏北方,而是面向所有人,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