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春。
应天府,这座大明的都城,在清晨的薄雾中苏醒,却已不复当年的肃杀与草创的粗粝,取而代之的是浸透骨髓的繁华与流淌在街巷间的勃勃生机。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两岸鳞次栉比的商铺酒肆中传来的吆喝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运河码头,千帆竞发,满载着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松江的棉布,湖广的稻米,南洋的香料,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将大明帝国的财富与生机输送到四面八方,运河之水,因常年漕运不息,竟隐隐泛着油润的光泽。
街道宽阔平整,青石板上车辙深深,见证了商旅的繁盛。
身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脸上满是安宁与富足带来的从容,孩童嬉戏追逐,清脆的笑声在坊市间回荡,茶馆酒肆里,士绅商贾高谈阔论,话题从江南新出的织锦花样,到辽东新设的榷场带来的皮货利润,再到朝廷刚刚刊印下发的《农桑辑要》对北地收成的提振,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
皇宫大内,乾清宫御书房,朱乾璋放下户部尚书呈上的奏报,龙颜大悦。
“洪武十九年,岁入再创新高,较之洪武十年,又翻了一番有余。”
“内库充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红朽不可食,府库之银,贯朽而不可校,好啊,咱大明的煌煌盛世!”
他踱步到巨大的《大明坤舆全图》前,手指从应天划过,掠过江南水乡,中原沃土,齐鲁大地,燕云雄关,直至九边烽燧,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便是他的江山,在他与大哥王重一的联手下,从战乱后的满目疮痍,短短二十年便焕发出如此夺目的光彩。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两大国策,割除前朝积弊的毒瘤,虽过程血腥,却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万民归心,赋税充盈,国运龙气之盛,已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朱乾璋如此心情愉悦着。
另一边,司法明王府深处静室,王重一感受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神识早已达到筑基大圆满的巅峰,对龙气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又是十年过去……”王重一缓缓睁开眼,眸中深邃如渊,映照着龙气洪流的明暗交织。
“不知道,刘吉,罗本中,你们的道心淬炼得如何了,能否在这甘霖与剧毒并存的洪流中,攫取那一线生机?”
山东布政使司衙门,济南府。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修士,沉淀出如山岳般的厚重与沧桑。
刘吉端坐于大堂之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他依旧是绯袍玉带,但眉宇沉静如水般的坚毅。
十年封疆大吏,主政一方,推行新政,梳理百务,弹压豪强,赈济灾民……
十年前曲阜城外的刀光剑影,衍圣公府崩塌时那千年世家的哀鸣与诅咒。
六年前亲赴河南,坐镇指挥平息因黄河改道,赈粮发放不公而起的民变,直面那被天灾人祸逼到绝境的百姓眼中滔天的怨愤。
三年前深入西北边陲,整顿军屯,与盘踞当地抗拒新政的军头世家周旋,数次遭遇精心策划的刺杀,毒箭、火攻、死士围攻……
每一次,都是对道心的淬炼。
这十年,他以身为薪,以新政为火,在万丈红尘的熔炉中反复煅烧,驳杂虚浮的道心,在一次次的怨毒冲击与愿力滋养下,如同百炼精钢,被打磨得纯粹而坚韧,他学会了在滔天怨怼中保持清醒,在点滴愿力中汲取力量,更重要的是,他真正理解了当年王重一所言【亲尝怨毒之烈,感受愿力之真】的深意。
同在山东,坐镇漕运枢纽济宁的罗本中,此刻正审阅着关于漕粮损耗核验的新章程,他比刘吉更显清瘦,深青色的官袍穿在身上,透着洞悉世情的冷冽与精干。
十年间,他以其无双的权谋机变,将山东乃至后来推及数省的新政,梳理得井井有条,切割着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又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平衡着各方势力,将新政的阻力降至最低。
他直面过比刘吉更阴险的陷阱,离间、构陷、美人计、甚至利用其门下弟子设局,每一次,他都以超乎常人的智慧与炼气巅峰的修为化险为夷,并将计就计,反将对手连根拔起。
十年磨砺,他那颗本就精于算计的道心,在怨毒与愿力的双重洗礼下,非但没有变得冷酷,反而多了一份对黎民疾苦的深刻体察和对法度二字的真正理解与敬畏。
见证如今的盛世后,他也逐渐明白真正的权谋,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新政这柄煌煌法度之剑,扫清障碍,开辟道路。
他的道心,在冰冷的算计与炽热的愿力交织中,被淬炼得如同深潭寒铁,沉凝无比。
十年间,两人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哪里是推行新政的硬骨头,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名字与帝国的强盛紧紧相连。
他们是王重一递给朱乾璋手中最锋利也是最沉重的两把刀。
如今,十年期满,泰山封禅大典在即,这不仅是大明国运巅峰的象征,也是龙气最为炽烈沸腾的时刻。
两人皆知,突破筑基的契机,就在眼前。
洪武二十年,秋,泰山。
天贶殿前,旌旗蔽日,仪仗如林。
朱乾璋身着十二章衮冕,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一步步踏上通往玉皇顶的天阶,下方,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地方耆老代表,黑压压跪伏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声震寰宇,引得群山回应。
这一刻,大明国运龙气被推向了顶点,浩瀚的金色洪流自九州大地升腾汇聚于泰山之巅,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盘绕咆哮,光芒万丈,将整个天空都映照成一片璀璨的金色海洋,那精纯的愿力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甘霖,滋养万物,蕴含着无上的造化生机。
然而,在这洪流的最深处,那被盛世光华掩盖的怨毒黑气,也如同潜伏的毒蛟,变得更加凝练阴狠,蠢蠢欲动。
刘吉与罗本中,作为新政总督,官居一品,位极人臣,立于百官前列,两人身着特赐的紫袍,气度沉凝如山岳,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十年沧桑磨砺后的坚定与难以抑制的期待。
“时辰已到。”
两人心念相通,同时运转王重一亲授改良后的借龙气筑基的秘法。
刹那间,两人的心神瞬间沉入识海,如同两叶扁舟,主动撞入了那沸腾奔涌的国运龙气洪流之中,冰火两重天的恐怖体验比十年前那次试探强烈了何止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