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郭衍走后,杨广斜倚在案几之上,神色冷厉。
不多时,廊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杨广闻声抬眸,当即褪去方才阴鸷。
“王妃,”
厅门开后,门帘轻挑,晋王正妃萧氏缓步走入厅中。
萧氏出身南兰陵萧氏,是南梁武帝萧衍之后,素以贤良恭俭闻名。
天子杨坚择梁国贵女配于晋王杨广,遍卜梁国一众宗女都是不吉,唯独萧氏卦象清贵,适宜配晋王,遂纳为晋王妃。
杨坚与独孤伽罗也极喜爱萧氏品性,时常夸赞晋王有福,娶得贤内助。
此时萧氏手中捧着一方漆盒,裙裾轻曳,缓步走到案前,屈膝微微一礼,轻声道:“殿下,”
见是萧氏,杨广眉目舒展,道:“你怎么过来了,”
萧氏将漆盒安放案上,轻声道:“殿下一早就进宫面圣,回来后又与张先生他们关起门来议事,”
“臣妾知道殿下心系国事,常常忘时忘食,只是再忙也该吃些东西垫腹,”
“这也是老毛病了,”
杨广淡淡一笑,道:“国事冗杂,既不觉饥饿,也不觉时久。却是让你担心了,”
萧氏闻言,缓缓掀开盒盖,淡淡清香弥散开来。
盒内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粟米羹,一碟清蒸鲈鱼,还有几样糕点,都是些清淡适口的菜式。
“呵,还有鲈鱼,”
见到漆盒中的菜式,杨广笑了笑,道:“张季鹰曾作莼鲈之思,是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鲈鱼之美,由此可见一斑,”
杨广口中的张季鹰,既魏晋名士张翰,其性格放达不羁,纵任不拘,时人比作‘竹林七贤’的阮籍,号称江东步兵。
“八月秋高,可不就是吃鲈鱼的好时候,”
萧氏一边说着,一边将菜肴一一取出,摆在案上,又取过碗筷,轻轻递到杨广手中。
杨广拿起竹筷,慢慢品尝起来,时蔬清爽,鲈鱼鲜嫩,再搭配上栗米羹,吃的极为舒心惬意。
待杨广慢条斯理用完,放下碗筷,抬手拭了拭唇角,道:“不错,很合本王的口味,辛苦王妃了,”
萧氏见杨广用完餐食,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俯身将碗筷,逐一收入漆盒之中。
收拾完后,萧氏抬手轻轻合上漆盒盖子,道:“殿下如今位居太尉,为三公之首,朝野重任尽落肩头,臣妾不敢干预朝政,只是劝殿下一句,”
“万事都有度,最忌操之过急,该缓时便缓一下,一味急于求成,反会乱了方寸,”
杨广静静听着,听完之后,轻声道:“本王知道了,”
说罢,他抬手理了理袖袍,道:“府中积压公文尚多,本王还要连夜处置,今晚就不去你那里下榻了,”
萧氏微微屈膝行礼,道:“那,臣妾告退,”
说罢,她轻提裙裾,转身缓步退出厅堂,门帘轻轻落下。
“来人,”
待萧氏身影彻底远去,杨广思量了一下,直接唤人。
”殿下,”
内侍闻声快步入内,躬身待命。
杨广沉声道:“将三省送来的公务文牍,尽数取来,”
“喏,”
少顷,几名内侍捧着厚厚一摞公文,陈列在案几两侧,堆的满满一桌,都是三省呈送过来的文书。
内侍退下后,杨广伏在案前,捻开朱笔,默默批阅这些文书。
时间倏忽而过,不知不觉已然入夜,天色沉沉,偏厅之内烛火摇曳。
杨广坐在案前,朱笔起落不停,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烛火渐渐昏沉。
“嗯?”
正处理公务的杨广,忽觉双目酸涩,脑子也有些沉重,耳边风声虫鸣渐行渐远,周遭喧嚣一点点远去。
直到再也撑不住,伏在堆满公文的案几上,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杨广仿佛化身为一头龙,一头颔阔吻长,颚生尖齿的龙,亦称珠婆龙,或称鼍龙,盘踞于万里碧波,无拘无束。
这头珠婆龙摆一摆尾,就可搅动千层浪涛,抬一抬头,就能冲破江海,腾入漫天云霞。
他于云涛之间盘旋往复,心中意气勃然。
自北方浩荡南下,越过长河大川,跨越千山万水。
如此不知飞了多远,直到一方大河之上,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珠婆龙顺着河流游掠,目光扫过两岸风物,忽见大河正中,水流激荡,生出一株奇花。
这花高一丈,花大如盆,五色晶莹,其香闻数里。
闻了花香,珠婆龙定睛看去,却见这奇花之上有大叶十八片,小叶六十四片。
花顶上立着一個人,天庭开阔,地角方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戴冲天冠,身穿杏黄袍。
似是察觉珠婆龙的存在,一十八片大叶,当即化为一十八路反王,六十四片小叶,化为六十四处烟尘,一齐向珠婆龙杀来。
与此同时,花上又跳下两人,一個黄脸长髯,手执双锏,一個黑脸虎髯,手执钢鞭,一個打死一十八路反王,一個剿除六十四处烟尘。
“孽畜,你还认得我吗?”
就在珠婆龙看的失神时,那黑面人转过身,蓦然大喝。
这一喝如惊雷一般,炸破云海。
府中偏厅之内,烛光摇摇欲坠,四下无人,唯有窗外夜风穿廊,微带虫鸣。
伏案而睡的杨广,陡然浑身剧震,背脊猛挺,发出一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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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府内,华灯初上,檐下悬着的琉璃灯盏依次点亮。
府中庭院沉静,花木垂影,晚风穿廊,拂过雕窗朱栏,带起阵阵花草清香。
吕尚与兰陵已经回府有数個时辰了,回府后的二人各自褪去朝服礼衣,换了一身常服。
内室暖炉微燃,案上摆着茶点鲜果,烛火静静摇曳。
兰陵端坐窗边软榻之上,乌发松挽,素衣素雅,褪去了公主的端庄拘谨,眉眼间尽是温婉。
她抬手轻轻拨弄窗沿垂落的纱帘,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沉默良久,方才轻声开口。
“今日宫中所见,倒是跌宕,原以为只是寻常的谢恩,却不料恰逢晋王入宫奏报国事,”
兰陵话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感慨。
吕尚立在案旁,抬手执壶,缓缓斟满两杯茶汤,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灯影。
他闻言微微颔首,道:“岭南归附,确是国之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