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夫人审时度势,纳土归朝,成全四海一统,于社稷万民而言,当是功莫大焉,”
吕尚放下茶盏,缓步走到软榻旁落座,与她相对而视,道:“阿五,天下一统之后,是非也就多了,这大兴已不是可以久居之地,”
“夫君的意思是?”
兰陵眉心微蹙,细品吕尚话中深意。
白日宫外偶遇二哥杨广的一幕幕,此刻尽数浮上心头。
“今日宫门前二哥的举动,我亦看得明白,”
兰陵轻声道:“他似是有意拉拢夫君,”
“如今储位虽定,但二哥一直不服大哥,朝中百官也各有依附,夫君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自然成了他们争相结纳的对象。”
兰陵虽然性子纯良,却绝非懵懂无知,皇权争斗的凶险,她自幼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姐前车之鉴在前,她如何能看不清楚其中的险恶。
吕尚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赞许,道:“没想到公主看得如此透彻,正因如此,我心中已有定计。”
兰陵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静静望着他。
吕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道:“我准备向陛下上书,请诏回镇凉州,”
“请诏?“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错。
“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兰陵公主微微蹙眉,眼中凝着几分顾虑,定定望着吕尚。
“夫君,你我刚刚大婚,你现在就请诏离京归镇,会不会适得其反,”
吕尚侧身坐下,伸手轻轻覆上兰陵微凉的手背。
“阿五,我知道你的顾虑,”
吕尚低声道:“我本就是凉州总管,镇守西凉,是我本职所在,”
“先前留居大兴,乃是为了完婚,如今婚事已完,我归镇履职,本就是名正言顺,算不上仓促唐突,”
“况且,太子与晋王相争,“
“我身在朝堂,身居要职,偏偏夹在你俩個哥哥之间。”
“往日我远镇凉州,相隔数千里,朝中纷争,都与我无关,”
“我只需守好西凉,便是尽了臣子本分。可如今我身在大兴,又是你的夫君,身份便彻底不一样了。”
“我是驸马,是杨家女婿,沾的是天家亲眷的名分,朝中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关注我,可我该帮谁?”
吕尚皱眉,道:“帮太子,便是得罪晋王,”
“晋王野心不小,今日宫门前他刻意示好拉拢,你我都看得真切。一旦我偏向东宫,日后若是朝局生变,便是埋下祸根。”
“可若是偏向晋王,更是万万不能,”
“太子居储位多年,是朝野公认的国本,是你一母同胞的长兄,”
“至于两不相帮,”
吕尚摇了摇头,道:“既已身在局中,想要独善其身,置身事外,本就是痴心妄想。”
“朝堂之上,人人都有站队,個個皆有归属,不附东宫,便会被视作晋王一党,不亲晋王,便会被猜忌心向太子,左右皆是猜忌,里外都不是人。”
这便是最无解的局,不说利害,吕尚也不愿参与皇子纷争,更不愿因朝堂党争,让兰陵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倒不是因为吕尚对兰陵的感情有多深,只是终究是自己的妻子,黄粱一梦,相夫教子十载,情分还是有的。
兰陵轻轻点头,道:“那,夫君打算如何上奏?”
吕尚想了想,道,“天下初统,西凉诸州番汉杂居,民心未稳,”
“我久离任所,恐地方生乱,以此为由,归镇履职,你说如何?”
兰陵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
一夜无话,天光微亮,庭院之中,晨风吹动枝叶,簌簌轻响。
吕尚早早醒转,起身离榻,自有值守侍女入内伺候,端来清水、巾帕等洗漱之物。
他立于盥案前,净面漱口。
洗漱过后,侍女捧来一身常服,吕尚穿戴整齐,束好衣带。
此时外间,兰陵公主亦已起身。
侍女为她梳理青丝,收拾妥当之后,兰陵移步来到外间厅堂,就见吕尚已经立在廊下等候。
见兰陵出来,吕尚转头看去,道:“都收拾好了?那便随我去向父亲请安吧,”
“嗯,”
兰陵轻轻点头,应道。
吕尚要上奏回镇凉州,在上奏之前,于情于理都应知会吕永吉一声。
俩人出了内院,行至府门前。
驸马府内侍早已备好车驾仪仗,二人登车落座,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缓缓滚动,驶出宣阳坊,朝着颁政坊行去。
一路之上,晨光和煦,长街上已有行人往来,摊贩开市,车马穿行。
沿街坊市渐渐热闹,叫卖声、车马声交织一片。
不多时,车驾转入颁政坊,齐郡公府的朱门阔院赫然在前。
车夫勒马停步,内侍上前落稳车帘,躬身请二人下车。
吕尚携兰陵缓步踏下马车,门前值守的仆从见是吕尚与兰陵,连忙垂首行礼,随后快步入内通传。
俩人顺着青石甬道走入府中,穿过前堂回廊,直达正厅。
此时的吕永吉早已起了,正在厅中呼吸吐纳。
“父亲,”
俩人进入正厅后,就见吕永吉正缓缓停止修习,吕尚带着兰陵上前,躬身行礼。
兰陵柔声道:“儿媳见过阿公,”
“好,好孩子,快起来,”
吕永吉抬眸细看,见兰陵向他行礼,心中也是愈发喜爱。
毕竟,这個儿媳可是他亲自挑选的,虽然他是看重兰陵公主的身份,可这不代表他就不想要個贤良淑德的好儿媳。
他抬手虚扶俩人,道:“兰陵啊,能入我吕家门庭,实是我儿福气。”
说罢,吕永吉当着兰陵的面,看向吕尚,正色道:“往后你可一定要善待公主,敬之惜之,知道了吗?”
“兰陵,要是这竖子敢恃性执拗,欺辱于你,不必替他瞒着,”
“尽管来找我,有阿公在,阿公为你做主,绝不会让你在我吕家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