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公子冲昂首出殿,吕尚缓缓收回目光,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若是换做他还未得授彤弓,晋爵为侯之时,这事他定不会假手于人。
在得知有奏报水灾疫患时,他就会亲自执剑出许都,将那些胆敢在许国为祸的神怪扒皮抽筋,以震慑其他神怪。
可时至今日,局势早已不同。
自受天子彤弓,晋爵许侯,雄踞河南之后。
吕尚励精图治,安抚国众,操练甲士,招揽贤才。
许国疆域日广,户口日增,府库充盈,甲仗精良,早已脱了小邦格局,俨然成一方霸者。
如今疆域广阔,户口繁盛,府库充盈,兵锋强横。国势已成,基业已固,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事必躬亲了。
吕尚心里清楚,为君之道,在于用人。
若身居君侯位,仍是事事都要亲自出手,这看似勤勉,实则是束缚臣下,压抑人才。
如此一来,许国虽能称霸,却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真要争天命,仅凭吕尚一人是不行的,個人武力再强,也是匹夫之勇,非要举国同心,才能得此道果。
又过片刻,吕尚淡淡道:“大河灾祸牵一发动全身,只遣公子冲去查探还不够,还要再做准备,不可等灾情泛滥而去补救。”
“百里明何在?”
话音落下,众卿之中,缓缓走出一人,躬身而应。
“君侯,”
吕尚看向百里明,道:“大河沿岸数十里田舍尽毁,国人无存粮,灾后疫病横行,药草更是紧缺,”
“你即刻回府,清点国仓存粟、干肉、麻布,再搜集国中艾草、苍术、菖蒲,三日之内送往河滨,”
吕尚所说的艾草、苍术、菖蒲,都是辟秽之物。
艾草可驱虫,苍术能祛瘴,菖蒲散郁气,三者合用,有清秽防疫之效,束悬门楣,亦能抵御邪浊。
“臣,领命,”
百里明高声而应。
“逢伯陵,”
待百里明归列之后,吕尚转而看向另一人。
“臣在,”
逢伯陵应声而出。
“调三千徒卒,五百甲士,即日开赴大河沿岸,”
吕尚轻声道:“徒卒分作数股,协助乡邑修补溃塌河堤,疏通淤塞沟渠,清走水中浮尸,就地挖坑深埋,不令秽气淤积,”
“甲士驻守各处要道关口,封锁疫区,不可放任疫民四处出走,若是有山精水怪行滋扰之事,孤允其便宜行事,就地斩杀,”
“喏,”
逢伯陵领命而退。
“君侯,老臣也有事奏,”
在逢伯陵退下后,作为众卿之首的伍文和,沉吟片刻,最后还是出列。
吕尚轻声道:“亚父请讲,”
伍文和躬身道:“除却大河突发水患瘴疫,老臣还收到奏告,近来不知为何,我许国国土之上,时有异兽作乱,”
“西徼有猛貙行凶,咬死咬伤了不少人,东徼有水蟒化形,掀翻渔人舟筏,掳杀沿岸采桑女子,老臣请君侯调军,诛灭这些恶兽,”
这话一出,众卿当即低声议论。
大荒山海虽然多生精怪异兽,但平日里安分守己,如今却接连生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先是大河灾疫疑有神妖作祟,现在又是异兽作乱,两件祸事撞在一处,可不是什么吉兆。
“异兽为乱,”
吕尚端坐君侯之位,神色平淡,却自带一股慑人心魄的威严。
“山海大荒,异兽虽众,但历来与人各享天成,少有侵扰。”
“如今水患起于大河,异兽乱于疆土,两祸齐发,这是为了什么?”
伍文和拱手再拜,正色道:“君侯明鉴,往日异兽纵然出没,也只潜藏深山幽泽,不犯人居之地。”
“如今接连行凶伤人,毁物掳掠,祸乱地方民心惶惶,若不及时镇压,恐生民变。”
“西徼猛貙力大凶悍,皮糙肉厚,寻常兵戈难伤,国众无力抵御。东徼有水蟒盘踞河道,阻断渔耕,往来行旅皆不敢通行,两地皆受此害,”
吕尚微微颔首,眸中寒色微凝。
“边境异兽作乱,惊扰百姓,伤人性命,断人生计,不可纵容。”
他目光扫视阶下众卿,道:“百里予、逢钊何在?”
话音落下,两人当即出班,躬身而拜。
“臣在,”
百里予、逢钊是百里明、逢伯陵的子侄,是当前百里氏、逢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吕尚直视二人,道:“百里予,你领一千甲士赶赴西徼,清剿作乱猛貙,”
“沿途安抚国众,巡查山野,但凡害人异兽,尽数诛灭,肃清西疆祸患。”
“臣领命!”
百里予叩首而应,神色凛然。
“逢钊,你亦领一千甲士奔赴东徼河道。”
“斩杀水蟒,肃清河道,疏通水路,安抚沿岸国众,同时严守河滨关卡,排查水中异动,谨防水怪借此作乱。”
“臣领命!”
逢钊高声应道。
两道军令落下,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众卿心中稍安。
伍文和见状,再度进言,道:“君侯,如今四方多乱,灾疫未消,异兽行祸,国中人心浮动,”
“老臣恳请君侯降诏,传谕全国,以定人心,”
此言深得众卿心意,纷纷附和赞同。
这個时候,人心最是脆弱,一旦流言滋生,恐比灾疫异兽更能动摇国本。
吕尚点了点头,道:“亚父所言甚是,”
灾疫异兽齐发,许国根基虽已稳固,但能降低影响,吕尚自是求之不得。
他略一沉吟,道:“即刻连发三诏,颁告全境,”
“第一诏,大河灾地整個戒严,往来行旅暂且禁行,疫区民众就地安置,分设医棚、粥棚,安置国众,”
“第二诏,各邑邑士守土有责,灾中不得擅离职守,必须安抚好百姓,登记伤亡灾情,每日定时上报,迟报、瞒报、漏报者,一律论罪。”
“第三诏,国中百姓无需惶恐,灾疫异兽之祸,许都已调度人手处置,一位有许都兜底,”
“禁止私传流言,妄议灾异,惑乱人心者,不论出身,一概严惩,”
连续三道诏令,字字落地有声,传遍整座大殿。
阶下众卿闻言,齐齐躬身拱手,齐声应道:“臣等遵诏,”
伍文和立于众人之首,微微颔首,道:“有此三诏,老臣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