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身后拉着一辆云车,车檐垂着串串玉铃,车盖绣着日月山川,四周立着八名侍者,
车驾左右,是五百名金甲卫士,脚下踏着云气,灿灿生辉。
队伍最前有两名巫祝手持玉圭开路,口中低声念咒,一路洒下金粉,半空化作点点萤火。
“看这排场,定是夏后氏大宗伯到了,”
吕疆在旁低声道:“不愧是帝丘重臣,如此排场,公侯也不过如此了吧,”
以吕疆在目力所见,先不说八匹龙马,以及龙马所拉的云车,只云车周匝甲士侍从,其散发的气息,就足以令人暗自咂舌。
吕尚微微颔首,望着云车,道:“传令下去,全军整肃,咱们出营,迎一迎这位夏后宗伯,”
“喏!”
号令传下,营中甲士即刻动了起来。
吕尚换了朝服,领着吕纥、吕疆,快步出了营门,在道旁静立。
那云车来得极快,不过数息便到了营前。
龙马长嘶一声,齐齐收住蹄子,周身火光徐徐收敛。
待车帘掀起后,一名老者缓步走了下来。
这老者年约六旬,面色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身着黑色朝服,手中持一根青玉节杖,杖首悬着九缕白旄。
他才一下车,周遭空气便似沉了几分,一股淡淡紫气自他周身散开,那是出身王族,与生俱来的王命之气,寻常神怪见了都要退避三分。
“外臣吕尚,见过大宗伯,”
吕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姒愚目光扫过吕尚,又瞥了眼身后营寨,微微颔首,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威仪,道:“许侯不必多礼,”
“老夫奉天子命,星夜而来,却是有劳许侯相迎了,”
“大宗伯言重了,”
吕尚直起身,侧身伸手,道:“天色已晚,大宗伯远来辛劳,不如入营中稍歇,”
“不必了,”
姒愚摆了摆手,握着玉节杖往光山方向望了一眼,道:“王命在身,耽搁不得,老夫今夜便要入山,面见计蒙。”
“就是不知,许侯奉旨前来,兵马布置的如何了?”
吕尚垂首答道:“回宗伯,外臣率三千甲士抵达此处,已在坡下扎下营寨,扼住进山要道,未得王命,不敢擅入光山半步,专候宗伯驾临调度。”
“甚好,”
姒愚淡淡应了一声,节杖在石地上轻轻一点,道:“陛下对此事极为看重,许侯世守豫州,当知此事干系重大,切勿有差池。”
“外臣谨记宗伯教诲,”
吕尚应罢,略一沉吟,又抬声道,“只是如今夜色已深,光山之中云雾缭绕,路径难辨,更兼计蒙在此经营数千年,山中多有禁制,”
“宗伯身负王命,千金之躯,不若先入营歇息一晚,待明日天明,再入山不迟。”
姒愚闻言,抬眼望了望光山巅流转的霞光,摇了摇头,道:“王命如天,岂敢迁延?”
“计蒙乃上古神人,受高阳氏敕封镇守于此,说到底仍是人间之神,受夏后氏节制,”
“今灵宝出世,老夫奉天子诏宣他入朝献宝,名正言顺。他纵有神通,也不能坏了君臣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吕尚身上,道:“老夫入山之后,还请许侯且守好营寨,看住山外要道,”
“自当如此,”
吕尚拱手应下,不再多劝。
姒愚点了点头,也不逗留,云车化作流光,落入他的手中,转身便踏上巫祝铺就的光路,侍从与卫士紧随其后。
一行人入山之时,山间原本翻涌的云雾竟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林间隐伏的山精水怪感知到天子王气,都纷纷退避。
玉铃声渐远,一行人没入浓林深处,不过半柱香功夫,整支仪仗便消失在层层云雾之后。
吕尚立在营前高坡,负手望着入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起他袍角,身后营寨火把烈烈跳动,映得他面上明暗不定。
吕疆在旁低声道:“君侯,这位大宗伯倒是心急,竟连夜入山,就不怕计蒙翻脸,对他不利吗?”
“他是天子近臣,持节而来,代表的是天子,”
吕尚缓缓道:“在他看来,计蒙纵然是上古神人,也终究要守人间法度,不敢对他动手,”
“真伤了姒愚,便是公然与夏后氏为敌,计蒙不会不清楚人间天子的伟力,”
“可若计蒙死不肯献宝呢?”
吕纥也上前一步,皱眉道:“总不能大宗伯亲自强抢吧?”
吕尚望着山巅流转的霞光,沉默片刻,淡淡道:“不肯献,那便要见真章了,”
“只是咱们看着便是,夏后氏与计蒙氏的较量,还轮不到许国先出头,”
“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今夜所有人甲不离身,守好自家营寨,山中无论传出什么动静,都不准妄动。”
“喏!”
吕疆二人领命,转身下去布置。
“夏后氏,”
山腹石殿之内,计蒙若有所思的看着山下的仪仗。
“这一代的夏后氏天子,摆出如此阵仗,看来是对这刚出世的先天之宝有想法啊!”
山道之上,金粉铺就的光路步步延伸,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原本氤氲的瘴气水雾,一触到姒愚周身散出的紫气,便如冰雪遇阳,顷刻消融。
两名巫祝持圭在前,口中咒声低回,脚下踏着禹步,前方开道。
五百金甲卫士列成两队踏云随行,甲叶碰撞之声清脆齐整,周身煞气凝而不散。
林间藏着的山魈精灵感知到这股杀伐气,又慑于天子王命的威压,早早远遁而逃。
姒愚手握青玉节杖走在正中,身侧系着的玉铃随脚步轻响,清越之声在空寂的山间远远传开。
行至半山腰,前方地势陡然开阔,一道石砌长阶直通山腹深处,阶旁站着数十披甲的计蒙氏族人。
这些人本欲上前拦阻问询,可目光一触到姒愚手中那根悬着九缕白旄的节杖,又见这群金甲卫士气势迫人,面色登时一沉。
此时石殿之中,计蒙正端坐上首,忽闻殿外脚步仓促,由远及近。
一名族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当即伏地,急声道:“祖神,”
“山下来了夏后氏的仪仗,为首老者持天子节杖,带甲士数百而来,”
计蒙龙首缓缓抬起,眸中清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道:“来得倒快。传令下去,开殿门,随我迎一迎这位夏后大宗伯,”
“喏,”
左右族人立刻应声排布仪仗,殿门缓缓敞开。
计蒙整理了一下衣饰,缓步走出石殿,立于阶下静候。
不多时,姒愚一行人踏上长阶,望见等候的计蒙,抬手举起青玉节杖,神色肃穆,俩方对峙之势就此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