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农业局家属院一片寂静,走廊的灯也坏掉了,林正茂摸着黑,凭着记忆准确找到了自家。
门上的春联是今年春节局里统一发的,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他摸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带着暖意从屋子里泄出来。
林正茂刚要迈步进门,就看见妻子赵兰芝皱着一张脸,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嚯!”赵兰芝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嫌弃,“你这是喝了多少啊?这酒味儿大的,隔着三层楼都能闻见。又上哪儿喝去了?”
林正茂笑了笑,侧身挤进门,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说:“你猜。”
“我懒得猜。”赵兰芝把门关上,跟在他身后进了客厅,“准是又跟你们局里那帮人胡吃海塞去了。你说你这胃能好得了吗,三天两头这么喝……”
“你这回可猜错喽。”林正茂直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看她,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你不是整天吆喝着想去亚运村那个365超市逛逛吗?”
赵兰芝正给他倒水的手顿了顿,斜眼看他:“怎么着?”
“今天请我吃饭的人,就是365超市的老板李哲。刚才就是人家送我回来的。”林正茂说着笑起来,眉毛往上挑着,一副等着被夸奖的表情。
赵兰芝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户瞅了一眼,问道:“就是那会儿停在楼下的小黑车?瞅着还挺气派。”
“你看到了?”林正茂心中一暖,笑道:“何止气派,那可是丰田皇冠,值好几十万呢。
我现在坐的那辆公务车跟这一比,那就是个铁皮罐子,人家这车坐着才叫舒服,座椅都是真皮的,车子跑起来也稳,一点颠簸都觉不着。”
赵兰芝在他旁边坐下,终于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那个李老板好好的请你吃什么饭?你俩八竿子打不着的。”
林正茂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得意:“当然是有求于我呗。”
赵兰芝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你一个农业局的,还能管得着人家超市?
隔行如隔山的,人家求你什么?
求你帮他去柜台收银啊?还是帮忙扫地?”
林正茂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神认真了些,板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这你就不懂了。人家李老板生意做得大着呢,名下产业多着去了。
昨儿个你不是还跟我吆喝,说现在大棚菜价格贵,都快吃不起了吗?
那大棚菜就是人家的产业,整个北京城的大棚菜都是人家供应的。”
赵兰芝的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他现在想收购一家种子公司,这不就求到我这儿来了吗?
咱们局里管的就是这个,该批的批,该盖的章盖,该协调的关系协调,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不是我老林吹牛,这事儿要是我不点头,他在北京城转上三圈也办不下来。”
“得了吧你。”赵兰芝哼了一声,“净吹牛,就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正茂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声音也高了半度:“我怎么就吹牛了?你要是真不信,我现在把人叫上来,你当面问问。”
“行啊。”赵兰芝一点都不怵他,抬起下巴朝门口努了努,“去吧,你叫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林正茂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随后,讪讪地笑了两声:“人家送了我,就开车走了。我哪还好意思再把人家叫回来。
这大晚上的,也不方便。”
“你看看。”赵兰芝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双手一摊,“不是我不信你,是你这话忒不靠谱。
你就说现在的社会,哪怕不是求人办事,就是亲戚朋友串个门,你这手里不得拎点东西啊?
哪怕两瓶二锅头、一盒点心呢,那是个礼数。”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再看看你,除了喝一肚子酒,光着手回家,嘴里这个那个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人求你办事。
我看啊,就是你自个儿不想回家,下班找了一帮人讨酒喝,完了还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用力“呸”了一声,“臭不要脸!”
林正茂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合了两下:“你、你懂什么呀。送礼多俗啊。
人家虽然求我办事,但办的是正经事儿。”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为了稳定京城的蔬菜供应,那不是为了他自个儿发财,那是为了老百姓。
建一座种子公司,那是百年大计,是长远布局,那是有利于首都菜篮子工程的正经事儿。
什么礼不礼的?
俗,俗不可耐!”
“我是俗,明儿个,别回家睡觉了,在你们局里打地铺吧。”赵兰芝撇撇嘴,懒得再理他,顺手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
屏幕上雪花点闪了一阵,跳出来一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林正茂被晾在那里,脸上的尴尬还没散去。
他今儿个喝的有些多了,脑子有些不灵光,像是在回想什么,忽然猛地一拍脑门:“对了对了!”
他拿起外套翻找起来,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快步走到赵兰芝面前,往她手里一拍,“你看这个。”
赵兰芝低头一看,是一张金色的卡片,比普通名片大一圈,沉甸甸的,正面印着“365超市”的字样,还有一串编号。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有点发愣:“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林正茂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往赵兰芝身边一坐,又翘起二郎腿:“不懂了吧?你不是整天吆喝想去那个超市吗?
这一张卡,就是李老板给我的,不记名的购物卡。
你拿着这张卡,去了365超市,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随便拿。”
赵兰芝将信将疑地看着手里的卡,又看看林正茂:“真的假的?别到时候我真去了,人家把我轰出来,以为我去白吃白喝呢。
再把我当成小偷送到公安局去,我这辈子还没进过那种地方呢。”
“那不能。”林正茂摆摆手,说得很有底气,“你大胆地去,买了东西往柜台上一放,用卡结账就行。方便得很。”
“那这里面有多少钱啊?我能买多少东西?”赵兰芝把卡举到灯底下仔细端详,像是要从那金色的卡面上看出个数字来。
林正茂摊开双手:“这我还真不知道。人家李老板没说,我也没好意思问。
不过你想想,人家那个身家,给张卡能是小数目吗?”
他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呀,甭问东问西了。得空了自个儿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逛一趟回来,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拖着步子往卧室走,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困了困了,喝了不少酒,我得先去睡了……”
“回来!”赵兰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看看你这一身臭烘烘的酒味儿,赶紧去洗洗去,热水我给你烧好了,要不许进屋啊我告诉你。”
“知道了,知道了。”林正茂打着哈欠,语气有些不耐烦,转身往卫生间走了。
身后传来赵兰芝的声音:“你把脏衣服脱下来放门口啊,别又到处乱扔……”
……
四季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李哲忙里偷闲,躺在真皮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瞌睡,目光随意扫过茶几上的大哥大,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九十年代什么都好,遍地机遇,处处都是翻身的机会。
唯独一点,娱乐项目属实贫瘠得可怜。
他翻了个身,心里琢磨着回头要不要搞个游戏机。
窗外寒风呼啸,腊月天的北京冷得能冻掉耳朵。
但地暖烧得足,光脚踩地上都热乎。热气升腾,办公室里不冷不热,最适合睡觉。
他迷迷瞪瞪的,意识渐渐飘忽,差点直接睡过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李哲睁开眼,揉了两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嗓子有点干,他清了清,喊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白雨彤走进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质地柔软,长发没扎,散在肩上。
衣服不算薄,但架不住身材好,该撑起来的地方撑得明明白白,腰身收得紧,走起路来自带节奏。
“李总。”白雨彤站在茶几旁,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河北和山东两地的罐头厂调研报告也做好了,我给您送过来了。”
李哲抬手示意,随意道:“白经理,坐下说。”
白雨彤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手里的资料放到茶几上。
她坐姿端正,双腿并拢,顺手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摆。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道:“李总,河北、山东两省地域辽阔,下辖厂区数量多、分布零散,调研人员尽量逐一实地走访,核实数据,所以收尾慢了几天。
报告出得晚了,您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