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闻言微微颔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调研报告，随手翻阅起来。
资料条理清晰、内容详实，从各地私营、国营罐头厂的具体位置、建厂修建年限、厂区规模大小、机械设备新旧程度，到在职人员数量、产能数据，再到近期的营收流水、经营困境，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看得出她耗费了大量心血，足够用心。
看完大致内容，李哲合上报告，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孩：“辛苦你了，内容做得很细致。
资料我晚点仔细看完，会统一交给生产部李副总。”
白雨彤松了口气，眉眼舒展，“李总若是没有别的安排，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见她起身欲走，李哲开口叫住了她：“对了，白经理。你今天下班后有别的事吗？”
白雨彤微微一愣，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没有别的安排，李总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李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松随意，“等下班之后，你跟我出去一趟。”
白雨彤心头愈发好奇，满眼不解地看着他：“李总，我们要去什么地方？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东西吗？”
“不用准备。”李哲淡淡一笑，卖了个关子，“还按之前的老规矩，下班之后在公司附近的公交站牌那里碰面就行。”
之前的站牌。
白雨彤听懂了，耳朵尖微微泛红。
两人私下接触过几次，没了最初的拘谨。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好，那我先去忙工作，下班准时等您。”
说罢，她轻轻颔首示意，转身轻步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
白雨彤下班后，如约来到公司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旁，身姿亭亭玉立，在暮色中格外出众。
站牌底下等车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的，都缩着脖子跺着脚。
她也跟着跺了两下，嘴里呼出的一团白气。
等了没一会儿，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停在路边。
白雨彤一双大眼睛四处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熟人，这才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李哲笑着看她：“你瞅什么呢？跟做贼似的。”
“现在是下班的点，路上这么多自行车，不得看路吗？”白雨彤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
李哲也不戳破，笑笑：“有道理。”
白雨彤系上安全带，把随身的背包放在身前，扭头看他：“李总，咱们这是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李哲发动车子，没多解释。
白雨彤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到了永安西里。
拐进一个家属院，门口南侧是个门卫室，铁门旁边挂着块牌子，写着永安机械厂家属楼大院。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穿着军大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瞅了一眼车牌，抬杆放行。
院里挺宽敞，几栋六层楼房整齐排着，外墙刷的浅黄色涂料，看着挺新。
楼间距也大，不像有些地方，两栋楼挨得恨不得能握手。
白雨彤下车，四处看了看，更迷糊了。
“李总，咱们在这儿做什么？”
李哲锁上车，反问：“你觉得这里环境怎么样？”
“挺好的。”白雨彤如实说，“门口有守卫，环境也不错，房子看起来挺新的。”
“这是永安机械厂的家属院，去年刚建成的。”李哲边走边说，“住这儿的都是厂里的干部，治安不错，很少有外来人员。”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上次我送你回家，看你住的环境有点差，就在这儿给你租了一套房子。”
白雨彤脚步一顿，露出惊讶的神色。
“李总，这不合适吧？”她声音抬高了一点，“怎么好意思让您给我安排房子？”
“你就当是公司的福利。”李哲说得轻描淡写，“走，上去看看。”
白雨彤依旧有些懵，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他往楼上走。
楼道内墙面洁白干净，没有乱涂乱画的痕迹，地面平整无杂物，采光通透、空气干燥。楼梯扶手上没灰，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她在筒子楼住了半年，走道里堆的都是邻居的煤球炉子和白菜，墙上满是黑手印，一到晚上楼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跟这儿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白雨彤心跳有点快。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丫头，家里做过生意，自己又在市场部干了这么久，什么潜台词听不出来？李哲对她的心思，她又岂会猜不到？
她也不讨厌他。
但真走到这一步，她还是有点慌。
三楼东门。
李哲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开。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和木头味混在一起，不算刺鼻，但能闻出来是新装修的。
客厅不算大，朝南侧的，窗帘拉着一半，夕阳的光洒落在地上。地上铺着浅白色的地板，沙发、茶几、电视柜，几样基本家具都摆着，看着像是新买的。
李哲走过去推开窗户通风，回头说：“房子之前住的一对新婚夫妻，准备出国，就把房子卖给我了。
我让人简单装了装，添了点家具。你看看还缺什么，回头自己买。”
白雨彤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看看。”李哲冲她招手。
她这才迈步，跟着李哲一间一间看。
房子是三居室，户型方正。
主卧朝南，阳光好，屋里摆了一张木床，床头柜上还放了个台灯。次卧小一点，适合做书房。第三间房朝北，夏天会凉快一些。
白雨彤看完，心情复杂。
这比她之前住的筒子楼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只是好了多少倍的问题，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筒子楼是生存，这儿是生活。
但她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别急着接，这很可能是个甜蜜的陷阱。
“李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这个福利……是我一个人有，还是公司其他员工也有？”
李哲在沙发上坐下，伸了个懒腰：“暂时只是公司高层有类似的福利。生产部的李副总、销售部的洪副总，俩人都是北京人，有家有房。
四季青公司的金副总底子厚，刚在京城买了房。”
他顿了一下：“马经理两口子跟我一起住。其他集团的高管，住宿方面也有相应的照顾和补贴。”
白雨彤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话听着没毛病，逻辑通顺。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市场调研部经理”的级别，跟李副总洪副总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档。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
李哲话锋一转，看着她问：“这房子，你还喜欢吗？”
“喜欢。”白雨彤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不好意思，“比我之前住的好多了。
不过……房子是不是太大了？我一个人住，太奢侈了吧？”
李哲笑着规划道：“三间房子，一间当卧室，一间当书房，还有一间可以当更衣室。”
白雨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一个人也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
“那……租金呢？”她问。
“既然是公司福利，收租金就不收了。”李哲语气随意，“你好好为公司工作，多创造价值，比什么都强。”
白雨彤低下头，顿了两秒。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亮。
“嗯。”她说抿抿嘴，“谢谢李总的信任。”
李哲从兜里掏出钥匙，递过去：“钥匙给你了，回头你自己看着置办点东西。”
白雨彤犹豫了一下，才缓缓伸手。
钥匙握在手里，金属冰凉，但她手心有点烫。
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喊：拒绝，这是甜蜜的陷阱，拒绝还来得及。
可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