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亚运村。
一辆公交车停靠亚运村站，后门“嗤”地一声打开，先下来一个提着帆布包的年轻人，紧接着是一个中年妇女。
她裹着一件深驼色的呢子大衣，脖子里带着红条围巾，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不像是普通家庭妇女。
此人正是林副局长的妻子赵兰芝。
她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围巾又拢了拢，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
亚运村这一带她来得不多，上次来还是两年前，这会已经大变样了，路宽了，楼高了，跟老城区完全两个样。
关于365超市，她只在新闻上看过，知道就在这附近。
今天正好有空，她就想来见识见识。
沿着北辰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没看见超市的影儿。
路边有个环卫大妈，正拿着扫帚扫落叶。
赵兰芝凑过去，笑着问：“大姐，麻烦问一下，365超市在哪儿啊？”
环卫大妈抬手一指：“往前走，过那个路口，看见大牌子就是。”
“谢谢您嘞。”
赵兰芝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果然，过了路口，一抬头就看见了“365超市”的招牌，绿色的牌匾，挺显眼。
门口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迎新年，优惠大酬宾”。
她心里有点小激动，但脸上没显出来，只是多看了一眼横幅，就往里走。
门口站着一个穿工服的年轻员工，见了她就喊：“欢迎光临！”
赵兰芝点点头，迈步进去。
超市里头亮堂堂的，日光灯管一排排吊着，照得地面反光。
她先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左边是一排排购物车，铁架子焊的，摞在一起。右边是存包柜，好些个铁皮小格子，上面贴着号码。
有几个顾客正推着小推车，有说有笑的往里走。
赵兰芝也有样学样，走过去拉了一辆购物车。
车轮子挺顺滑，一推就走，也不跑偏。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上贴着一道道彩色纸箭头，红的黄的绿的，弯弯曲曲地往超市里头延伸。
她顺着箭头走，像跟着导航似的，一路进了卖场。
一排排货架整整齐齐地立着，高度比她略高，伸手就能够到最上层的商品。
她眼睛一下子就不够用了。
左边是零食，右边是调料，前头是日用品，后头是饮料。
什么都有，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像以前去国营商店，想要什么东西得隔着柜台指，还得看售货员脸色。
现在好了，想拿就拿，想摸就摸。
进门右手边先是蔬菜柜台。
各种蔬菜摆得满满当当，黄瓜顶花带刺，番茄红得发亮。而且蔬菜的个头差多，看着比市场上的品相更好。
赵兰芝拿起一把韭菜闻了闻，挺新鲜，像是早上刚摘的。
她放了一捆在车里。
再往里走，是进口商品货架。
这排货架摆的东西她好多都没见过。罐头上印着外国字，饼干盒子上画着洋娃娃，还有几排葡萄酒，瓶子上贴着看不懂的标签。
赵兰芝家里条件不错，丈夫是副局长，自己也有一份体面工作，但外汇券每月有定量，去友谊商店买东西也得掂量掂量。
现在这儿摆着一堆进口货，还不用外汇券，她眼睛都亮了。
她拿了两罐彩色软糖，想着买给孩子吃。
又拿了一盒巧克力，自己尝尝。
看见一瓶红酒，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车里。
丈夫没有其他的喜好，就是爱喝酒，不让他在家喝，他也要去外面喝，而且喝的更多。
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她的购物欲望彻底被点燃了。见到好的、稀罕的东西就想买。
不知不觉，购物车里就堆满了。
她又绕回蔬菜柜台，挑了几样青菜，一把蒜苗，两块姜，这才心满意足地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每个人的小推车里都放了不少东西。
赵兰芝排在最后面，等着等着，心里突然有点不踏实了。
她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一百多块钱吧？
她摸了摸兜里的那张卡。
那是前两天老林喝酒带回来的，说是365超市的购物卡，金色的，看着挺高级。
但卡里到底有多少钱，够不够结账，她心里完全没底。
万一不够呢？
那就尴尬了。
大庭广众之下，东西都挑好了，结果钱不够，多丢人。
随后，她又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干嘛，自己兜里还有钱，卡里的额度不够，就用钱买呗。
排队的人一个个往前挪，终于轮到她了。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白衬衫，外面套件红色的马甲，看着利索又精神。
“你好。”收银员冲她点点头，手已经准备去拿商品了。
赵兰芝犹豫了一下，没先把东西往上搬，而是把卡递了过去。
“同志，我问一下。”她声音不大，“这个卡，是你们超市的吗？能用不？”
收银员接过卡，看了一眼。
金色的卡面，正面印着“365超市”四个字，背面有条形码，还有个编号。
“女士，这是我们超市的卡，而且是VIP卡。”收银员把卡递回来，语气客气了不少，“下次您可以直接去VIP区结账，不用在这边排队。”
赵兰芝一听，心里先是一松，然后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VIP区。
不用排队。
她点点头，把卡攥回手里，脸上倒是没怎么显，就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麻烦你帮我结一下吧。”
收银员开始计算商品价格。
赵兰芝站在旁边，看着东西一样样减少，心里算着账。
收银员记完最后一样东西，按了几下计算器，抬头说：“女士，一共146块钱。”
赵兰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都是那瓶红酒太贵，早知道不要了，但现在也不好意思放回去。
她把购物卡递了过去：“用这个付。”
收银员接过卡，记录了卡号和消费价格：“女士，已经扣完了，这是您的卡，请收好。”
赵兰芝接过卡，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内兜里，又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收银员把东西装了两个大塑料袋，递过来。
赵兰芝一手提一个，挺沉，勒得手疼。
她正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转过身问：“同志，我问一下，我这卡里还有多少钱？下次还能用不？”
收银员看了看电脑屏幕，报了个数：“可以的女士，您这卡里还有余额4854。”
赵兰芝愣了一下。
四千八百五十四。
加上刚才花的一百四十六，正好五千。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脸上倒是没怎么变，就是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塑料袋。
“谢谢啊。”她说完，拎着东西快步往外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晚上，农业局家属院。
林正茂下班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