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了会儿家常，秦安这才挂掉电话。
外面有两个下属已经等了许久，秦安放下电话后，让他们一起进来。
二人分别是化工厅的总工程师和规划处的处长，对视一眼后，处长开口道：“秦厅，我先出去，等陈总工汇报完我再进来？”
秦安摆摆手，“一起吧。”
二人都是一愣。
什么叫一起……吧？
秦安笑了笑，“一起汇报，直接说你们要讲的事情就行。”
在秦安的注视下，二人将信将疑的拿出各自的文件，朝着秦安汇报最近秦安要求的几项调查。
“现在省属、市属化工企业共计127家，亏损面在40%左右，产品主要集中在低端化肥和化工原料，技术上落后国际十年以上，内耗是国际主流标准的两到三倍，后勤成本经过目前的摸底，占总成本的30%以上，主要集中在医院、学校和后勤……”
处长讲了片刻，余光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总工，对方此时也同时在讲。
“……我跟沈阳化工学院的院长交谈过后，他说愿意配合省厅做化工研发中心，目前他们学校的实验室方向，主要是聚烯烃……”
几分钟后，秦安点了点头，先让陈总工联合化工学院，将研究所项目方案做出来，给了高端聚烯烃、高效化肥催化剂和化工出口加工三个方向后，又回答了陈总工几个问题，旋即又看向了规划处处长。
处长整个人已经懵了。
哪儿有这样工作的！？
同时听两个人汇报，你确定你听的进去吗？
然而，听到秦安对他的批示后，处长的眼睛顿时逐渐瞪大。
“辽宁这边的情况，跟我之前任职的金州化工厂差不多，成本方面处理起来倒是简单，无非是先把包袱丢掉。子弟学校和职工医院，移交给地方政府，具体细则——”
秦安从抽屉中拿出一份由金州厂承包方案修改而来的文件，交给处长道：“先按照这上面的指导，进行内部讨论，下周开会的时候正式进行决议，到下次开会之前，有什么问题，随时报告。”
“但是秦厅，我们这边的集体氛围比其他地方浓厚，像沈阳化工厂之前就提出过要把后勤承包出去，结果因为工人闹事停了……”
“这个事儿我了解过，主要还是利益没分配好，工人干了一辈子，你直接给人工龄清零，又不给够赔偿，人家凭什么不跟你闹？以前让人家给厂里做奉献不求回报，现在厂里自己为了赚钱，想清退工人，能那么简单吗？”
秦安摇摇头道：“而且你们最大的问题就是进行了一半，就不往下推进了，要做事，就要提前做好调研，定了之后，就一鼓作气，绝对不能停下。不过陈总工，在甩包袱的时候要注意，技术人员的备案要做好，免得包袱没甩掉，反而把一批优秀的技术人员给清走。刚才你说的……”
这场交谈，秦安倒是游刃有余，反倒是他们二人，时常被秦安问的满头大汗。
当处长终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来由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陈总工，嘴角抽搐不止。
“咱们这位新厅长，真不是一般人啊！”处长咂摸嘴道。
“这种工作方式，我也是闻所未闻。难怪金州化工厂现在这么出名，有这么厉害的厂长，给厂里栓条狗，都能做大。”
总工同样被震撼的不轻。
别说同时听取两份不同方向的汇报了，他就是同时听两个人说话，都听的费劲。
但秦安不止听进去了，就连他们汇报的一些细节方面，都能笃定的说出来。
有这样的人当上司，主心骨是有了，但压力也是倍增啊！
这份想法并非杞人忧天。
秦安上任的第三个月开始，便针对全省化工企业，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职工医院、子弟学校根据各企业情况，全数承包了出去。
到了年底，沈阳工学院、大连物化所在化工厅领导下，建立了省级研发中心，强制全省化工企业进行企业技改。
所有落后产能，从一九八六年开始，全部进行裁撤。
很多领导，其实是无所谓裁撤或者直接往外承包的。
后勤或者厂房之类的承包出去，他们基本都能拿到一些好处费，甚至自己直接把企业做成亏本状态，然后花个几块钱承包下来，立马扭亏为盈。
但让他们恶心的是，在这些动作之外，秦安命令各化工企业做了独立的财务结算系统，推行有问题的，直接从化工厅派纪委和相关人员下去监督。
而他们在账本上做的手脚，很快被查了出来。
一时间，省内的化工企业轰轰烈烈的改革之时，一大批厂领导也纷纷进了小房子。
这就导致，秦安在省内的名声两极分化。
骂他的，恨不得给他一口咬死。
看看全国哪个地方，有他这么较真的？
现在各地都是以提升经济为主，只要整体上是赚钱的，你就他妈别管钱进了谁的兜里成吗？
可秦安不仅管，手段还相当酷烈，不给任何亡羊补牢的机会，抓到就办，办的那些蝇营狗苟之人，一个个人心惶惶，没进去的，再也不敢伸手。
而那些底层的工人们即便被裁撤，基本都拿到了数额不菲的赔偿金，心里倒是没那么排斥下岗，甚至有些人被裁撤之后，又重新进了被承包的老部门，相当于白拿了一笔钱。
因此，秦安在民间的名声，倒是十分不错。
回金州过完年，秦安将宋运萍接来了沈阳，二人的感情依旧深厚，工作上也进展得不错。
到八七年八月，全省的化工企业已经完成了技术改造，整体利润达到了十八亿元，大概是秦安刚来这里的四五倍，职工人均工资，也提升了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不等。
这次，秦安毕竟一来就占据了重要位置，做事的时候，往往没什么阻碍，完全由着他在画布上挥笔，因此成果和速度，都比金州厂快了数倍不止。
秦安盘算着，最迟明年年初，就该有人找他谈话了。
然而，中秋节前一晚，秦安刚参加完化工厅的联欢会，在办公室整理将大连化工出口加工区，升级为沿海化工示范区的文件时，家里的内线忽然打来了一通电话。
“秦安，高伯伯来咱们家了。”宋运萍的声音有些紧张。
秦安听后笑着道：“你现在有孕在身，咱们家里你最大，紧张什么？”
今年过完年，宋运萍的肚子里总算有了种子，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
“反正你快点回来吧，我让孙姐招待着了，但是人家毕竟是京城的大人物，万一哪里怠慢了总归不好。”
“好，我这就回。”听到宋运萍催促，秦安倒也没耽误，当即将文件合上归档，随即乘车回家。
然而，当他回到家与高伯伯聊了片刻后，他不得不让家里的保姆推迟饭点，与高伯伯进了书房。
“刚才你说我还得沉淀沉淀，什么意思？”秦安坐在椅子上，皱眉道：“我在厅级已经沉淀了四年了，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高伯伯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说实话，你来辽宁这边，动作真不应该这么快！别人做十件事，比不上你做一件事。本来很多人心里就对你有着很大意见。现在，你才不到三十岁，就要再往上走，你知道这次我来之前，被多少人找上门了吗？这些人里面，每一个都不好相与啊。”
秦安嘴角微微上扬，望着高伯伯道：“你顶不住了？其他人呢？他们就没有话对我说？”
高伯伯沉默片刻道：“别看我现在位置不低，但有些事，我确实做不到。我们现在唯一能向你承诺的就是，五年，再等五年。”
“啧。”秦安挑了挑眉，虽然眼中有些失望，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道：“这事儿我倒是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反应会那么大。现在辽宁这边，成果会不断扩大，我要是再继续待下去，恐怕会有更多人坐不住，直接说吧，接下来，打算让我去哪儿？”
“西边。”
秦安的眉头顿时皱紧：“你确定？”
高伯伯张了张嘴，“已经决定了，三个月内，你就得走，辽宁这边，会有其他人来收尾。”
秦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高伯伯望着他，沉默中点燃了一支雪茄，用力的吸着。
说实话，秦安帮了他很多，在这几年的好几次关键时刻，都帮他作出了正确的选择，然而对秦安，他却帮不上任何忙。
还是他自己太弱了。
哪怕秦安把他往上推了许多，但相比于其他同层级的人物，他跟秦安其实差不多，终究都是“失于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