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疙瘩里有硬币,秦安“不出意外”地吃到了。
“扎西德勒!”
才仁双手合十,对秦安道:“你今年一定要发财喽。”
多杰说话不怎么中听:“发财了,多给县里缴点税。今年县里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这话自然引来才仁幽怨的目光。
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呢?
多杰平时天天在巡山队那边待着,才仁对他不满很久了。
秦安闻言笑了笑道:“阿哥,我总觉得,在你眼里,我好像是法外狂徒似的。我上个月捐了一万块钱,之后又一直在按受灾前的市价收羊皮,开春后,还打算带着牧民们搞养殖场,我做的都是好事,你何必把我想的那么坏?”
多杰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安一眼,眼神逐渐温和:“你不坏,我只是担心你。不说这些了,我相信你的善心会得到好报的。”
对视一眼,二人都露出一抹笑意。
多杰端起铜杯,里面盛满了乳白色的浑浊酒液。
“干了!今天尽管喝醉!愿你身子硬朗!愿扎西平平安安!”
才仁也跟着端起酒杯,说了祝福的话。
看着多杰脸上也有了笑容,秦安嘴角上扬,用藏语说道:“多杰阿哥,才仁阿佳,还有扎西,祝你们都身体健康,吉祥如意!”
多杰意外地看了眼秦安,“你会说藏语了?”
秦安并未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喝酒。
多杰见状笑了笑,又跟才仁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之后,便仰脖一饮而尽。
三人喝完酒,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
不一会儿,扎西也吃到了硬币,祝福的话再次充满了帐篷。
喝到兴头上,秦安为他们唱了首此时还未发布的《卓玛》——秦安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什么时候发布,有什么关系呢?
也就一首歌罢了!
“你有一个花的名字,美丽姑娘卓玛拉……”
“你有一个花的笑容,美丽姑娘卓玛拉……”
等到秦安唱完,才仁眼神亮晶晶的道:“秦安唱歌真好听啊,以后多来看看我,我喜欢听你唱歌。”
秦安听到才仁毫不掩饰的赞美,当即笑着答应以后会多来。
今年他家里的羊,在才仁的庇佑下不仅没死,反而还增加了两个小羊羔。
倒是才仁自己家的羊死了十几头。
在秦安看来,才仁虽然不理解多杰做的事业,但她确实是个很好的女人。
多杰点燃了一支烟,道:“你唱歌这么好听,要是小贺听到了,肯定会觉得你以前夸他都不是真心的。”
“巡山队现在怎么样了?你们最近都没进山,就那么闲着?”秦安问道。
多杰点点头:“他们不在美僧村待着的话,万一有打羊的消息,没法第一时间集合。不过过年,大家肯定都回去了。”
秦安并未再追问,而是又换了一首歌,拉着才仁和扎西跳起舞来,倒是比藏族人还像藏族人。
多杰这一家子其实都有着心事,在秦安的带动下,过了一个还算开心的春节。
随着春天到来,秦安不得不先忙着牧业公司的事情。
本来他是打算开个补给站就得了,但他带着尼玛去收皮子的时候,看到一个牧民抱着死去的母羊哭得死去活来,终于还是没忍住打算多做点事。
开牧业公司对别人而言相当复杂,但对秦安来说恰恰相反。
就像是给医院送菜一样,完全是举手之劳。
除了挣钱,这次死了这么多牛羊,倒是可以多招一点儿人进来,为以后进山做准备。
一直跟着巡山队进山,多少有点受限。
假使通过牧业公司招揽了人手,而且能得到县里重视的话,他往后完全可以成立属于自己的巡山队。
完成任务,反倒更为方便。
二月底,多杰带着巡山队,开始了今年的第一次,也是总计第十次巡山。
而巡山队的人数,已然少了一个。
自从上次巡山过后,久美就变得沉默寡言。
到了去年十一月,便借口家中牛羊死了太多,要回家照顾,退出了巡山队。
九五年的第一次巡山,可以称得上是出师不利,好不容易追到一队枪手,愣是被打的头都抬不起来。
因为天气依旧寒冷,他们抓的那些捞卤虫的和运送羊皮的,几乎全部放了,最后只带回来一个人交差。
大半个月后的第十一次巡山,带回来的人倒是多了一倍——两个人。
但枪手还是一个没打死,一个没抓到,只留下了一个盗猎分子的小拇指。
美僧村的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闷。
“队长。”扎措脖子晃动,望着多杰道:“我们根本打不中人。枪手一个也抓不到,抓到的,又只够罚款。这样下去,我们要被累死的。”
贺清源瞪了扎措一眼,“以前也是这情况,现在说这话干什么?”
扎措委屈地道:“你们不是说,上次帮我们的枪手就是秦安嘛。我们请他来多好,他打得准,去年他去了两次,无人区里打羊的不就少了一大截吗?就是……现在又多了。”
“谁跟你说帮我们的枪手是秦安的?”多杰吐出一道烟雾,在烟雾后盯着扎措问道。
扎措直接来了个可汗大点兵。
“贺队长、桑巴、小刘、冬智巴,就老韩不知道,还有白菊。”
话音刚落,几个人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
“秦安最近正跟县里合作筹措办牧业公司,他没时间来的。”
多杰眉头微微皱起:“以后这种话不要说。秦安就跟我们去了一次,要账的那次。那个暗处帮我们的枪手,谁也不确定是谁。听到了没?”
扎措还没反应过来,桑巴已经按着他的脖子点头了。
“我等下去趟县里,问他们要点儿枪和子弹。”多杰站起身,“小刘带上晒好的羊皮,跟我一起去。”
小刘瞅了多杰一眼,迟疑地点了点头。
只是其他人,并不相信多杰的话。
要枪要子弹这种话说过多少次了?
有一次要到的吗?
也就秦安跟去的那次和疑似跟去的那次,他们抓到了枪手,公安方面给了一些支持。
但随着今年的接连失利,县里对他们已经近乎抛弃了。
别说枪了,工资都遥遥无期着呢!
路上,小刘几次想要开口,却硬生生止住了。
“小刘,有什么话是不能和我说的吗?”多杰早就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临近县里的时候开口问道。
“队长。”小刘满脸羞愧道:“我阿妈入股了秦安哥的公司,说我们以后就是股东了,还可以进公司当经理,让我去试试。”
多杰沉默的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小刘胆子大了一些,再次开口道:“而且咱们巡山队现在又开始拖工资,枪没几个,子弹也没几个,我连一把枪都分不到……”
多杰掏出烟盒,望着秦安送他的红塔山,并没有抽出一支来抽,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想走的人留不住,想留的人不会走。”多杰脑海中闪过秦安的身影,嘴角抖了抖道:“听你阿妈的话吧。”
“对不起……”小刘惭愧的低下头。
多杰没说什么,一双沉重的眸子,看向越来越近的县城。
藏羚羊的数量现在越来越少了。
因为变少,所有盗猎分子反而更加疯狂的收割,这最后的财富。
如果说,有人可以真的改变这一切的话。
那个人,不会是自己。
多杰心中明白,他有保护藏羚羊的信念,这一点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过他。
但,他没有这个能力。
他老了。
一想到这里,腰椎和胃部同时疼了起来。
多杰靠在车门上,整个人蜷缩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
畜牧站的院子中,经过一个多月洽谈,秦安终于跟四十多个牧民签署了联营协议,其中主要以曲多乡和格拉乡的牧民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