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盗猎分子准备打羊，到死伤殆尽只有他们老板逃走，完全是在秦安的掌控之下。
也就是说，早在进入博拉木拉之前，秦安已经安排好了这帮盗猎分子的死亡。
这种对他人生命的掌控，令贺清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扎措看没有人回答，直愣愣的说道：“秦队长怎么觉得，我就怎么觉得。”
“呵呵……”多杰看着扎措无奈的笑了笑。
他能感觉到，扎措现在对秦安的信任，已经超过了对他的。
不过多杰心里没有一丝的不舒服，如果把他放在普通队员的位置上，他也会对秦安完全的信任。
一个给他们提供吃喝和未来的保障，而且身先士卒带着他们抓盗猎分子的人，凭什么不信任呢？
多杰以前虽然也是敢于身先士卒的，但他不得不承认，除了品质上他和秦安不相上下，其他方面都跟秦安没法比。
只是，作为巡山队的队长，作为玛治县的副县长，多杰不得不跟秦安谈谈他现在有些危险的状态。
眼看其他人都没什么想法，秦安看向桑巴：“桑巴，你还记得我刚加入巡山队那次开会，你要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桑巴不好意思地道：“我那个时候脑袋没转过弯来嘛，他们都说过我了，秦队长就不要再提了吧？”
“不是要责怪你。”秦安笑着道：“你当时不想留在巡山队，不只是觉得没有前途，最重要的还是你说的那句，今天抓十个，明天又进来一百个，盗猎者是抓不完的，是吗？”
桑巴反应过来秦安不是要说他，当即点了点头：“对啊，以前我们也能抓到不少人，但都是淘砂金挖卤虫的，要不就是运皮子的。我们的汽油不够，只能罚款后给人放了，能带回来判刑的没几个，老韩那种，也都是恰好碰到他自己掉冰洞。”
韩学超幽怨地看了眼桑巴，“说你的，提我干什么？”
“本来就是嘛。”桑巴不觉得他说的有什么问题。
韩学超正要反驳，但看到秦安张口，便赶忙闭嘴。
“所以啊，只是抓活口的话，无非是坐牢，能判死刑的少之又少。”秦安看向多杰道：“在保护区建立之前，我们要做的，不是让那些人知道法律，而是要提高他们的犯罪成本，尽可能保护剩下那四万多只藏羚羊。”
“抢劫早就是犯法的了，即便没有正式的法律，老百姓也都知道这个。但在八十年代，车匪路霸为什么还那么多？最后又为什么减少了？无非是一句老话，乱世用重典！”
多杰若有所思，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我大概知道你什么意思了，但是打羊的这帮人正常情况下毕竟是不杀人的，而且利润也没法比较。拦路抢劫，有的司机带的钱多，货值钱，有的可能是空车，是有各种偶然性的。”
“而打羊的利润，却是实打实的。一张羊皮就是八百美金，卖到东南亚，就变成了三千美金，羊皮制作成那种能穿过戒指的披肩——沙图什后，能在欧美卖出几万美金的天价！”
“《资本论》中讲过，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敢铤而走险，如果是百分之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忽然，多杰停了下来。
秦安微笑着看向他：“想明白了？”
多杰没有说话，眉头紧皱。
“打羊的利润，何止是十倍百倍？即便是城市职工的月工资，平均下来也才三四百块，而盗猎分子打一只羊，就是八百美金。”秦安看向白芨：“你们剥羊皮的话，给你们多少钱？”
“七块钱一张。”白芨一直老老实实的听着，听到秦安问话，赶忙回答道。
“零头都算不上，即便是把枪手的支出算上，打一只羊，那些盗猎头子也能赚四百人民币以上。”秦安冷冽的道：“昨天不是我们过来，那三四百头藏羚羊都得死。这么一趟下来就是十二万人民币！”
“这种情况下，你哪怕把打羊犯法喊的震天响，有用吗？”
多杰沉吟片刻，迟疑道：“但是他们毕竟只是打羊，杀人的并不多，直接杀了他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秦安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真的只是保护藏羚羊？”
多杰愣了愣，“不是吗？”
对多杰的单纯，秦安只是微微一笑：“你知道，藏羚羊绒是什么时候火起来的吗？”
“大概是……八五年左右？”多杰不确定的道。
“确切的说，是八十年代开始，藏羚羊绒制品才忽然有了市场的。商人们宣称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羊绒，连拿破仑的王妃都十分喜爱，随着那个所谓戒指披肩的故事蔓延开，很多权贵这才开始竞相购买。”
秦安冷笑道：“可是，既然藏羚羊绒真的这么好，为什么以前没多少人要，恰恰是改革开放后，忽然就成了欧美贵族的宠儿了？”
多杰犹豫地道：“咱们这边以前是合作社，人手都管的严，没法往出卖？”
“不只是这样。藏羚羊只分布在青藏高原及附近地区，是高原生态的关键物种……”
白芨之前在家里就听秦安说过这个，此时下意识地点着头。
“……毁灭了藏羚羊，博拉木拉的生态将会受到严重破坏。博拉木拉地处三江源地区，一旦这里的生态出问题，到了下游，破坏将会成百倍地提升……”
听着秦安描述那个可怕的结果，巡山队众人的面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等到秦安短暂的停顿时，多杰对秦安已经没有了任何劝阻的心思，而是带着一抹不自信问道：“他们高价买藏羚羊绒，是为了破坏中国生态，这是不是有点太……”
“太阴谋论了？”秦安看向桑巴问道：“你一直在考编制，有没有学过一个成语叫齐纨鲁缟？”
桑巴尴尬地摇摇头：“我文化不多……”
秦安哂然一笑。
这时，多杰开口道：“春秋时期，管仲让齐国国王穿鲁国的丝绸，强制让所有官员的官服都要用鲁国的丝绸，并且高价向鲁国购买！鲁国人就不再种地，全部种桑养蚕，粮食全在齐国购买。”
“几年后，管仲忽然下令，齐国人只能穿齐国的丝绸，而且不许向鲁国卖粮食！鲁国的丝绸卖不出去！国家又没了粮食！只能向齐国臣服！”
多杰声音一开始还很平静，但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的颤抖。
拳头也紧紧握住，眼神噬人！
他此刻终于知道，秦安为什么出手那么狠了！
那些盗猎者或许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在发财。
但那无法豁免他们的罪！
此时，多杰已经没空思考秦安对盗猎者的残忍，到底“该”还是“不该”了。
他的脑海中，已经被这些年见到过的藏羚羊尸体，那些血肉，那堆积如山的羊皮填满！
通了，一切都说的通了……
“我知道了。”扎措忽然道：“他们出钱，不是为了买藏羚羊，而是买咱们的命，灭了咱们国家？”
秦安笑了笑：“灭亡倒也不至于，但让国家陷入接连不断的天灾，使国家不得不耗费巨量人力物力治理岌岌可危的环境，以此拖垮国家的发展，还是有可能的。”
“他们会遭报应的！”扎措以朴实的价值观，喊出这么一句。
韩学超摸了摸自己的枪，苦笑一声道：“我真该死……打羊的该死，剥羊皮的也该死！”
桑巴这个时候，愤怒的看向白芨。
白芨张了张嘴，“不是……我是卧底啊。”
贺清源赶忙拉住桑巴的手道：“别激动。”
眼瞅着众人又将目光看向那些剥羊皮的和活捉的枪手，秦安终于开口道：“现在知道，我对那些盗猎的为什么下手这么重了吗？”
随着众人目光回到秦安身上，秦安笑着摇头道：“藏羚羊和其他羊，在物种上没什么区别，普通的羊能杀来吃肉，藏羚羊为什么不能杀？”
“落到最后，无非是，杀藏羚羊，伤害的其实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我们保护的是藏羚羊，但又不只是它，而是保护我们自己，保护整个中国。”
秦安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着。
多杰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带着淡淡的血丝，看向秦安道：“你去年就该跟我说这些的，早知道这样，我去年就该邀请你加入，那样，藏羚羊一定能少死很多。”
秦安笑了笑，伸手道：“现在也不晚，我觉得。”
多杰看着秦安这只略显白皙却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猛地一把握住！
“不晚。”多杰笑着，黑漆漆的胡子中，笑容十分森寒。
“我以前不理解，队长也没跟我说清楚。”贺清源的手掌覆盖上多杰的手：“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离开。”
“我也是！”桑巴身体前倾，同样伸出手。
“还有我。”
“我……”
冬智巴、韩学超先后伸出手。
就连白芨，也按在了韩学超的手背上。
“我跟格萨尔王走。”扎措一直以一种莫名崇拜的眼神打量着秦安，直到这时才伸出黑乎乎的手道。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扎措。
扎措理所当然的道：“秦队长要保护所有人，格萨尔王是保护草原的神，秦队长那么厉害又要做这么大的事，肯定是格萨尔王下凡来拯救我们的，你们不觉得吗？”
多杰无奈的摇摇头。
秦安刚才的话只是将他以前的了解串联起来了，因此他在相信的同时，并不觉得有“怪力乱神”的东西。
不过，正当多杰要教育扎措别那样迷信的时候，秦安忽然道：“面要煮成稀饭了！别握手啦。事已至此，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但眼神，都是前所未有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