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十二月下旬。
外兴安岭南麓,黑龙江上游的莽莽林海,早已被无尽的风雪吞噬。
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在树梢上,鹅毛大的雪片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卷着,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刮过连绵的针叶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气温早已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碴,落在冻得硬邦邦的兽皮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这里是大明疆域的极北之地,是连辽东边军都罕至的苦寒绝域。
全年无霜期不足四个月,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被冰雪覆盖,冬季最冷的时候,气温能跌到零下四十度,吐口唾沫在空中就能冻成冰坨。
这里没有成片的农田,没有成规模的村寨,只有世代居住在这里的野人女真部落,靠着渔猎勉强维生,在这片连鬼神都不愿踏足的土地上,与酷寒、饥饿、野兽搏杀,过着最原始、最野蛮的日子。
而就在这片林海深处的一处山坳里,却硬生生挤着一片破败的营地。
山坳南北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勉强能挡住大半的北风,东侧是封冻的黑龙江支流,冰面厚得能跑马,西侧则是连绵的针叶林,黑沉沉的如同蛰伏的巨兽。
营地是用几十顶破旧的兽皮帐篷搭起来的,帐篷的皮子早已磨得发亮,多处破洞用兽筋缝补了又缝补,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帐篷的边角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喘息。
营地的入口处,插着两根早已冻裂的木杆,上面挂着两面残破的八旗旗帜,正黄旗的明黄底色早已被风雪、血污染得发黑,上面的龙纹也磨得看不清轮廓,在寒风里无力地耷拉着,连展开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就是建州女真最后的残部,最后的栖身之地。
营地最深处,一顶相对完好的大帐里,光线昏暗,只有中间的火塘里,烧着几块潮湿的木头,冒着呛人的浓烟,勉强散发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塘里的火苗小得可怜,随时都可能被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吹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是这死寂的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活气。
多尔衮就坐在火塘边,身上裹着厚厚的黑熊皮大氅,依旧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今年刚满十五岁,身形已经抽长,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单薄,脸颊被寒风吹得皴裂,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黑夜里的孤狼,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狠厉,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他的脑后,留着一根细细的金钱鼠尾辫,发梢沾着细碎的冰碴,几缕乱发贴在额角,沾着融化的雪水,冻得硬邦邦的。
他的手放在火塘边,手尖早已冻得通红,指节上布满了裂口,有的地方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这双手,本该握着玉柄的腰刀,在沈阳的演武场里弯弓射箭,本该在赫图阿拉的宫殿里,读着满文的典籍,享受着爱新觉罗宗室子弟的尊荣。
可现在,这双手只能握着粗糙的木柴,在这冰天雪地里,靠着一点微弱的火苗,勉强维持着体温,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火塘里的火苗晃了晃,一块木柴烧塌了,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他的兽皮靴子上,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目光死死地盯着铺在面前的一张兽皮地图。
地图是用烧黑的木炭画的,粗糙不堪,却清晰地标出了黑龙江、松花江的流域,还有他们现在的位置。
地图的南侧,用红色的木炭,画了一道重重的线,那是辽东的边界,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天启二年,努尔哈赤战死。
紧接着,皇太极接过了建州女真的汗位,依然战死沙场。
四大贝勒里,代善、阿敏、莽古尔泰,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辽东的战场上。
那些跟着努尔哈赤起兵,打下辽东万里江山的开国元勋,费英东、额亦都、扈尔汉,他们的子侄部族,也在明军的接连围剿中,死伤殆尽。
曾经雄踞辽东,逼得大明年年议和,让蒙古各部俯首称臣的建州女真,那个让整个东北都为之颤抖的建州女真,在短短一年之内,土崩瓦解。
抚顺、铁岭、开原……
一座座曾经被他们用血与火夺下来的城池,被明军尽数收复。
辽东全境光复,大明的旗帜,重新插在了长白山下,鸭绿江边。
而他多尔衮,努尔哈赤第十四子,阿巴亥大妃的儿子,在那场天崩地裂的覆灭里,带着为数不多的部众,一路向北,仓皇逃窜。
那时候的他,才十二岁,在建州女真的权力体系里,连核心圈层都挤不进去。
既无军功,也无威望,更不是手握重兵的旗主,连父亲努尔哈赤去世时,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建州女真最后的首领,会带着这支残部,在这极北的苦寒之地,挣扎求生。
北逃的路上,不断有溃散的建州女真残部来投,有从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八旗兵,有从辽东各地逃出来的宗室、百姓,一路走到松花江流域时,他麾下的人口,一度达到了上万人,能战的披甲兵,也有三千之众。
那时候的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奢望。
他想着,靠着这上万人,在松花江流域站住脚,收服野人女真各部,积攒力量,等着时机成熟,再杀回辽东,为父亲,为兄长,为死去的建州族人报仇。
可他太天真了。
辽东督师孙承宗,根本没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他们北逃的第二个月,孙承宗就下了死命令,调集了辽东明军、归附的女真仆从部队,还有蒙古科尔沁部、察哈尔部、内喀尔喀诸部的骑兵,组成了联合围剿大军,沿着松花江一路北上,对他们展开了不死不休的追杀。
那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逃亡。
明军的骑兵,带着红夷大炮和燧发枪,在后面紧追不舍。
蒙古人的轻骑,熟悉草原和山林,不断地袭扰他们的侧翼,抢他们的粮草、牲畜,截杀落单的部众。
就连朝鲜人,也在图们江沿线布下了重兵,配合明军封锁了他们东逃的路线,但凡有越过边境的女真残部,一律格杀勿论。
三年里,他们打了大大小小上百仗,几乎每一次,都是惨败。
他们的甲胄、兵器,在一次次的战斗中不断损耗,却没有补充的渠道。
他们的粮草、牲畜,在一次次的袭扰中不断被抢,越打越少。
他们的部众,战死的、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一天比一天少。
从松花江到黑龙江,从黑龙江到外兴安岭,他们一路北遁,一路损兵折将,身后是明军和蒙古人布下的天罗地网,身前是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是比刀枪更致命的酷寒与饥饿。
到如今,天启五年的年末,他麾下的人口,从鼎盛时的上万人,锐减到了不足三千人。
能披甲作战的战兵,只剩下八百人,其中还有一半人,带着伤,冻坏了手脚,连拉弓的力气都快没了。
帐篷里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刮过帐篷的呼啸声,还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多尔衮缓缓抬起手,心中苦涩无比。
“阿哥。”
一个带着少年气,却又沙哑不堪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多尔衮抬起头,看向门口。
费扬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了帐篷,火塘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点熄灭。
费扬果今年才十三岁,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六子,也是最小的儿子,身形比多尔衮还要单薄,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狐狸皮袍子,脸上、眉毛上都结着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拎着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雪兔,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打到了两只兔子。”
费扬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沮丧。
“雪太大了,山里的猎物都躲起来了,兄弟们在林子里转了一天,就找到了这点东西。
山下的几个陷阱,也被山里的狼给刨了,什么都没剩下。”
多尔衮看着地上的两只瘦骨嶙峋的雪兔,眼底的光芒,又暗了几分。
两只兔子,别说养活三千人,就连帐篷外的八百战兵,都不够分一口的。
大雪封山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进入十二月以来,外兴安岭就没停过下雪,齐腰深的大雪,把整个山林都封死了。
地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人的胸口,别说狩猎,就连走路都极其困难。
林子里的野猪、狍子、鹿,要么躲进了深山的洞穴里,要么早就迁徙到了南边,狩猎队出去一天,往往空手而归,偶尔能打到一两只兔子、松鼠,连塞牙缝都不够。
渔猎,是他们唯一的食物来源。
可在这冰封雪冻的极北之地,连黑龙江都冻得严严实实,凿开厚厚的冰面,也很难捕到鱼。
狩猎更是全凭运气,大雪封山之后,连运气都没了。
三千张嘴,每天都要吃东西。
可他们的粮仓,早就空了。
从北逃的第二年开始,他们就断了粮食。
能吃的东西都吃遍了,带来的牲畜早就杀完了,树皮、草根、苔藓,只要是能咽下去的东西,都被部众们挖来吃了。
到了现在,连能吃的树皮都快挖光了,他们只能把破旧的兽皮煮烂了,熬成糊糊,勉强填肚子。
兽皮是御寒的东西,煮了吃了,就只能光着身子在雪地里挨冻,可不吃,就只能活活饿死。
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个看不到头的绝境。
“知道了。”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指了指火塘边。
“坐过来烤烤火吧,看你冻的。”
费扬果走到火塘边坐下,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到火苗边,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多尔衮,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咬着牙说道:
“阿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兄弟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昨天又饿死了三个老人,还有两个孩子,也冻毙在了帐篷里!
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冻死了!”
多尔衮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
昨天夜里,又有七个人没能熬过极寒的夜晚,冻死在了帐篷里。
其中有两个,是跟着他从赫图阿拉一路逃出来的披甲兵,身经百战,没有死在明军的刀下,却死在了这无边无际的风雪里。
还有三个女人,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就没了气息,早上被抬出去的时候,身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冰块一样,扔在营地外的雪地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闻着血腥味来的狼群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营地的角落里,每天早上都会堆着几具冻硬的尸体,部众们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麻木,一天比一天绝望。
很多人的手脚都冻坏了,脚趾、手指发黑坏死,只能用刀硬生生剁掉,没有麻药,没有草药,很多人就这么疼死了,就算活下来,也成了废人,再也上不了战场,再也没法狩猎。
更致命的是,他们连最基础的生存物资,都快耗尽了。
建州女真的家底,从来都在辽东。
所有的纺织、冶铁、手工业作坊,全都集中在抚顺、赫图阿拉这些核心城市。
那些会冶铁的铁匠、会硝制兽皮的皮匠、会织布纺棉的织工,要么死在了辽东的战场上,要么被明军俘虏了,跟着他逃到这极北之地的,全都是只会骑马打仗的披甲兵,还有老弱妇孺,连一个像样的匠人都没有。
没有棉花,没有布匹,他们只能靠兽皮御寒。
可三千人,需要的兽皮是个天文数字,狩猎获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很多老人和孩子,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破兽皮,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根本扛不住,每天都有人冻毙。
没有铁器,更是要了他们的命。
箭头钝了,没法打磨修补,只能用兽骨磨成骨箭,杀伤力大打折扣。
刀枪砍卷了刃,没法重新锻打,只能眼睁睁看着兵器一点点废掉。
铁锅破了洞,没法重铸,只能用泥巴糊上,连煮东西都成了难题,更别说融化冰雪取水了。
到了现在,整个营地,能完好使用的铁锅,只剩下不到十口,连火石都快用完了,每次生火,都要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火种,生怕一不小心灭了,就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们彻底倒退回了最原始的生存状态,像野人一样,在这片林海雪原里,苟延残喘。
没有盐,更是让这支残部,一步步走向崩溃。
人体缺盐,会快速乏力、水肿、心慌,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拉弓打仗、进山狩猎了。
可东北北部的盐池,都掌握在野人女真和蒙古部落手里,他们根本抢不到,也换不来。
没有药品,没有军医,哪怕是一点小伤,一点小病,都能变成致命的灾难。
冻伤溃烂、狩猎外伤、感冒发烧、肠胃病,甚至一场小规模的流感,都能在营地里快速蔓延,带走成片的人命。
上个月,营地里爆发了一场风寒,短短十天,就死了两百多人,连一点能治病的草药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高烧不退,最后活活烧死。
“我知道。”
多尔衮缓缓睁开眼,看向费扬果,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可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
“等?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费扬果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眼里满是少年人的戾气与疯狂。
“阿哥!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与其在这里活活饿死、冻死,不如带着兄弟们往南冲!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回辽东的路上!
就算是拼光了,也要拉几个明军垫背!
总比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冻死在雪地里强!”
“冲?往哪冲?”
多尔衮冷冷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孙承宗在辽东沿线,布下了重兵,从宁古塔到吉林乌拉,每一个隘口,每一条要道,都有明军的堡垒,都有燧发枪队把守。
我们就剩下八百个能打的兄弟,连像样的火炮都没有,拿什么冲?那不是拼命,那是去送死!”
“送死又怎么样?!”
费扬果红着眼睛,嘶吼道:
“我们现在这样,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忘了,父汗是怎么死的?
四哥是怎么死的?
我们的族人,是怎么被明军屠杀的?难道你就不想报仇了吗?!”
“报仇?”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了旁边的木架上,木架轰然倒塌,上面的几个破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他死死地盯着费扬果,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告诉我,拿什么报仇?
就凭我们这八百个连饭都吃不饱、连刀都快握不住的残兵?
去和孙承宗的十万明军拼命?
你以为我们是天兵天将吗?!”
费扬果被他突然爆发的怒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多尔衮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弟,眼底的怒火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酸楚。
他缓缓坐回火塘边,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怎么会不想报仇?
他怎么会忘了,父亲努尔哈赤死在明军手上。
怎么会忘了,那些被明军屠杀的族人,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怎么会忘了,这三年来,一路北逃,一路惨死的部众,那些跟着他从辽东逃出来的人,一个个倒在了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他的骨子里,流着建州女真的血,他比谁都想杀回辽东,手刃仇人,为死去的亲人、族人报仇。
可他更清楚,现在的他们,连活下去都难,谈何报仇?
冲动的拼命,不是勇敢,是愚蠢。
他带着这三千残部,在这冰天雪地里撑了三年,不是为了带着他们去送死,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建州女真,留下最后一点火种。
许久,费扬果才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在这里,等着饿死、冻死吗?”
多尔衮抬起头,看向帐篷外漫天的风雪,缓缓说道:
“我已经又派了人,往南边去了。
带着我的降表,去辽阳见孙承宗。”
这话一出,费扬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多尔衮,眼睛瞪得滚圆:
“阿哥?你说什么?降表?你要向大明投降?!”
“是。”
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
费扬果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嘶吼道:
“阿哥!
你忘了我们是谁?
我们是努尔哈赤的儿子!
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我们怎么能向大明投降?!
父汗一生和大明作对,打下了辽东的江山,我们怎么能把父汗的脸面都丢尽了,去做大明的降奴?!
我不同意!
死也不同意!”
“脸面?”
多尔衮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
“费扬果,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还有脸面吗?
我们连活下去都快做不到了,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件能御寒的衣服都没有,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可讲?”
他看着费扬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投降,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三千个跟着我们逃出来的族人,是为了你,为了给爱新觉罗,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再这么下去,最多一个月,我们所有人,都会冻死、饿死在这山坳里,建州女真,就真的彻底灭族了!”
“可就算我们投降,大明会放过我们吗?”
费扬果红着眼睛,嘶吼道:
“明军杀了我们多少人,我们也杀了他们多少人,这血海深仇,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孙承宗一次次拒绝我们的投降,你难道忘了吗?!”
多尔衮的身子,猛地一僵。
从去年开始,他就已经开始尝试着,向大明递出降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