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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建州残魂,乞做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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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多里,他前前后后,派了八波使者,带着他亲笔写的降表,往南去辽阳,求见孙承宗,表明归顺之意。

  他的降表,一次比一次写得谦卑,一次比一次放低姿态。

  最开始,他还想着,能带着部众,归降大明之后,能在辽东边缘,讨一块封地,依旧统领自己的部众,做大明的属臣。

  可派出去的使者,要么被沿途的蒙古部落抓住,砍了脑袋,当成向大明邀功的筹码。

  要么好不容易到了辽阳,见到了孙承宗,却连降表都没能递上去,就被赶了出来。

  后来,他一次次地降低自己的条件。

  他愿意放弃所有的封地,愿意带着部众,住进辽阳城里,做人质,任凭大明处置。

  他愿意带着麾下的残部,为大明镇守边疆,去打蒙古部落,去打不服王化的野人女真,做大明最忠心的猎犬。

  只要大明能放过他麾下的老弱妇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愿意亲自去北京,面见天启皇帝,终身囚禁在北京城,绝无二心。

  他在降表里,把自己放得极低,说自己年少无知,父辈犯下的罪过,他愿意用一生来偿还,说自己只想做大明的忠犬,为大明守边,赎清建州女真的罪孽。

  可回应他的,只有孙承宗冰冷而坚决的拒绝。

  第七波派出去的使者,是他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也是跟着他从沈阳一路逃出来的老人,终于见到了孙承宗,把降表递了上去。

  可带回来的话,只有一句:

  “建州余孽,血债累累,绝无招安之理。

  要么,放下武器,尽数归降,听候朝廷发落;要么,就等着大军北上,尽数剿灭,寸草不留。”

  尽数归降,听候朝廷发落?

  多尔衮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孙承宗的缓兵之计。

  一旦他真的带着部众,放下武器,向南归降,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大明和建州女真的仇恨,太深了。

  从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抚顺之战,屠杀了十几万大明军民。

  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大军惨败,战死了数万人。

  无数的大明百姓,被屠戮,被掠为奴隶,无数的城池被焚毁,无数的家庭家破人亡。

  这血海深仇,不是他一句投降,就能一笔勾销的。

  大明的百姓恨他们,大明的官员恨他们,大明的皇帝,更不会放过他们。

  孙承宗作为辽东督师,更是绝不会留下他们这些建州余孽,留下后患。

  他一次次地派出使者,一次次地放下尊严,放低姿态,乞求一条活路,可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绝望。

  就在十天前,他又派了第九波使者,带着他最新的降表,往南去了辽阳。

  他在降表里说,他愿意带着所有的战兵,为大明先锋,去攻打那些不肯归附的野人女真部落,用战功来赎清自己的罪孽,只求大明能给老弱妇孺一条活路,给他们一块能耕种的土地,让他们能活下去。

  到现在,使者还没有回来。

  可多尔衮心里清楚,这一次,大概率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明军的天罗地网,是必死无疑。

  往后一步,是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是冻饿而死的绝境。

  一根筋两头堵,退无可退,进无可进,连一丝活路都看不到。

  “我没忘。”

  多尔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除了投降,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往西去,是喀尔喀蒙古的地盘,那些蒙古人,把我们当成邀功的猎物,我们只要敢踏入他们的草场,他们就会立刻把我们围杀了,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孙承宗。

  往北去,是更冷的冻土,连野人女真都活不下去,我们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往东去,是大海,是朝鲜人的封锁,我们连船都没有,怎么渡海?

  往南去,是孙承宗的辽东大军,我们冲不出去。”

  他看着费扬果,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们没有路了,费扬果。

  除了向大明投降,乞求一条活路,我们没有任何路可走了。”

  费扬果看着他眼里的绝望,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终,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狼,绝望而无助。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两个身材高大的女真汉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名叫硕托,是代善的次子,今年二十多岁,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是跟着多尔衮一路北逃的宗室里,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人,也是麾下兵马最多的人,手里握着两百多个披甲兵,是这支残部里,仅次于多尔衮的二号人物。

  跟在他身后的,是拜音达里,费英东的侄子,也是建州女真的老将,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脸上布满了风霜,一条腿在战场上被明军的炮弹炸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眼神阴鸷,手里始终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腰刀。

  两人走进帐篷,对着多尔衮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态度却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硕托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只雪兔,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费扬果,最终落在了多尔衮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十四贝勒,我们兄弟俩过来,是想问问,这接下来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兄弟们已经快断粮了,昨天又饿死了好几个人,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与不满,没有丝毫对首领的敬畏。

  多尔衮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缓缓说道:

  “我已经又派了使者去辽阳,向孙承宗请降,看看能不能换来一条活路。

  在使者回来之前,我们只能先撑着,狩猎队每天照常进山,能打多少猎物,就打多少猎物。”

  “请降?”

  硕托闻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十四贝勒,你还在做这个白日梦呢?

  前前后后,你派了九波使者去投降,哪一次成了?

  孙承宗摆明了,就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你还指望他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看你是年纪太小,被冻糊涂了吧!”

  “硕托!你放肆!”

  费扬果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腰刀上,怒视着硕托。

  “你敢这么跟我阿哥说话?!”

  “怎么?我说错了吗?”

  硕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看着费扬果,又看向多尔衮,毫不客气地说道:

  “十四贝勒,不是我说你,你带着我们逃了三年,越逃越往北,越逃人越少,从一万人逃到现在三千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你除了一次次派人去投降,还会做什么?

  我们建州女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你想怎么样?”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身高虽然不如硕托,可身上的气势,却瞬间压了过去,眼底的寒意,比帐篷外的风雪还要冷。

  “你想带着人往南冲,去和明军拼命?

  还是想带着人,往西去投奔蒙古人?

  你觉得,以你手里这两百人,能冲得出去?

  还是觉得,蒙古人会好心收留你,给你一条活路?”

  硕托被他的气势一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道:

  “就算是拼命,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就算是死,也死得像个巴图鲁!

  总比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求着大明给我们一条活路强!”

  “摇尾乞怜?”

  多尔衮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硕托,我问你,三年前,是谁带着自己的正红旗部众,第一个弃城而逃,把父汗的陵寝都丢了?

  是谁在明军追杀的时候,丢下了自己的家眷,只顾着自己逃命?

  又是谁,在去年冬天,为了抢一点粮食,带着人屠了两个野人女真的部落,引来了整个黑龙江流域的野人女真围攻,让我们损失了三百多个兄弟?”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砸在硕托的心上:

  “你现在跟我说,什么巴图鲁,什么脸面?

  你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配得上巴图鲁的称号?

  有哪一件,给建州女真长了脸面?”

  硕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被多尔衮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按在腰刀上,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拔刀。

  他心里清楚,别看多尔衮年纪小,可这三年来,能带着这支残部,在明军和蒙古人的围剿下,撑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远超常人的隐忍和狠厉。

  他看着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可杀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拜音达里站在一旁,阴鸷的目光,在多尔衮和硕托之间来回扫着,却没有开口劝架,只是手始终按在腰刀上,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部众们的惊呼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帐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嘶吼道:

  “贝勒!不好了!

  西边的山林里,来了大批的野人女真!

  至少有两千多人!把我们的营地围起来了!

  他们说,要杀了我们,把我们的脑袋,送给明军换赏钱!”

  这话一出,帐篷里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大变。

  费扬果猛地拔出了腰间的腰刀,嘶吼道:

  “他娘的!这些野人女真,还敢找上门来了!老子去宰了他们!”

  硕托也顾不上和多尔衮对峙了,脸色瞬间惨白。

  这次来的野人女真,是去年被他屠了部落的那几个部族的联军,是来找他报仇的。

  两千多个骁勇善战的野人女真,熟悉山林地形,悍不畏死,而他们手里,只有八百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还有两千多老弱妇孺,这一仗,根本没法打!

  拜音达里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一瘸一拐地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着多尔衮沉声说道:

  “十四贝勒,来的是索伦部的人,还有黑龙江下游的几个部落,领头的是博木博果尔,他们带了不少弓箭和骨矛,把我们的营地三面都围了,只有东侧的冰面,他们还没过来。

  我们现在,被堵死在山坳里了!”

  多尔衮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博木博果尔,索伦部的首领,是黑龙江流域最强大的野人女真部落的头领,骁勇善战,在整个外兴安岭,都有着极高的威望。

  去年,硕托屠了他的姻亲部落,结下了血海深仇。

  这一次,他带着人来,显然是要把他们彻底灭了,用他们的人头,去向大明邀功,换取大明的封赏和互市的资格。

  营地三面是山崖和密林,只有东侧是封冻的江面,现在三面都被围了,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东侧的冰面。

  可冰面一望无际,毫无遮挡,只要他们敢撤到冰面上,就会成为对方弓箭的活靶子,只会死得更快。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战兵,只有八百人,而对方,有两千多骁勇善战的索伦兵,人数是他们的三倍还多。

  他们的部众,大多是老弱妇孺,根本没有战斗力,一旦营地被攻破,只会被尽数屠戮。

  绝境,真正的绝境。

  “贝勒!怎么办?您快下命令吧!”

  拜音达里看着多尔衮,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再不下令,他们就要冲过来了!”

  硕托也慌了神,看着多尔衮,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结结巴巴地说道:

  “十……十四贝勒,是我惹的祸,我……我带人去挡住他们!你带着人,从冰面突围!”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帐篷门口,耳朵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弓箭的破空声,还有部众们的惊呼声,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很清楚,现在的情况,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兵器也都快废了,根本挡不住两千多以逸待劳、悍不畏死的索伦兵。

  突围,也根本没有地方可突。三面被围,东侧是毫无遮挡的冰面,突围只会死得更快。

  唯一的路,就是谈判。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沉声问道:

  “博木博果尔的大帐,在哪个方向?”

  “回……回贝勒,在西侧的山口,他们的主力,都在那里!”斥候连忙回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挂在旁边的盔甲,开始往身上穿。

  “阿哥!你要干什么?”

  费扬果连忙拉住他,急声说道:

  “你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险了!”

  “我不去,难道等着他们冲进来,把我们全都杀了吗?”

  多尔衮推开他的手,动作飞快地穿好盔甲,系好腰间的腰刀,又拿起了弓箭,沉声说道:

  “费扬果,你带着两百人,守好营地的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战。

  硕托,拜音达里,你们带着剩下的人,守住营地的两侧山崖,不许放一个人进来,明白吗?”

  “那你呢?”费扬果急声问道。

  “我去见博木博果尔。”

  多尔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和他谈。”

  “不行!绝对不行!”

  硕托立刻喊道:

  “博木博果尔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你去了,他会杀了你的!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送死?”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在死路上了!

  我不去谈,我们所有人,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我去谈,至少还有一丝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走之后,营地的防务,交给费扬果。

  谁敢临阵脱逃,谁敢哗变,格杀勿论!

  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三人的劝阻,猛地掀开帐篷的门帘,迎着漫天的风雪,大步走了出去。

  营地外,已经乱成了一团。

  箭矢如同雨点一般,从西侧的山林里射过来,钉在帐篷上、雪地里,发出噗噗的声响。

  营地的栅栏边,几十个披甲兵举着盾牌,死死地守着入口,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老弱妇孺们躲在帐篷里,发出惊恐的哭声,和风雪声、喊杀声、弓箭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多尔衮翻身上了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手里举着一面白旗,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护卫,迎着漫天的箭雨,朝着西侧的山口疾驰而去。

  “不要放箭!我是建州多尔衮!

  我要见你们的首领博木博果尔!”

  他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山口。

  山林里的箭雨,渐渐停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从密林的缝隙里露出来,死死地盯着雪地里这个孤身而来的少年首领,带着仇恨,带着警惕,带着杀意。

  多尔衮勒住马缰,停在了山口前,距离密林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他能清楚地看到,密林里,无数张拉满的弓,正对着他,只要博木博果尔一声令下,他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只是挺直了脊背,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密林深处。

  风雪,依旧在他的身边呼啸。

  他才十五岁,却被逼着,扛起了整个部族的生死。

  他一次次地放下尊严,向仇人乞求活路,却一次次地被拒绝,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退无可退。

  可他不能死。

  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他要带着这些残存的族人,活下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拼尽全力,抓住那一丝微弱的光。

  密林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无数的索伦兵,从密林里走了出来,手持长矛弓箭,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汉子。

  那人穿着一身黑熊皮的盔甲,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如同猛虎一般,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多尔衮,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战斧,正是索伦部的首领,博木博果尔。

  多尔衮看着他,缓缓勒住了马缰,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这场谈判,是他最后的机会。

  成,他和族人,还能再多撑一段日子。

  败,他们所有人,今天都将葬身在这里,建州女真,将彻底成为历史。

  风雪更大了,卷着他的披风,在漫天的雪白里,猎猎作响。

  少年的眼底,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了孤注一掷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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