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深似海,皇后张嫣母仪天下,皇贵妃塞西莉亚有葡萄牙天主教会和钦天监西洋教士的双重人脉,海兰珠宠冠后宫,良妃王宛白以及那些其他妃嫔,各个都是绝色。
就连那个倭国来的德川和子都因为特殊身份被陛下另眼相看。
他女儿一个从西南大山里出去的土司姑娘,虽说是云贵明珠但毕竟只是西南明珠,放在各色美人云集的后宫之中能不能脱颖而出尚且未可知。
若是没有任何援手在宫中互相扶持,她很可能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几次就被淹没在后宫佳丽三千的人海之中。
安效良需要再寻一个能与女儿一同入宫、互相扶持的人。
人选的要求很清晰。
第一相貌气质必须不下于他女儿,这是最基本的门槛,过不了这一关一切免谈。
第二出身背景必须可靠,最好是土司或小土目家的女儿,这样她们之间有共同语言,入宫之后可以抱团取暖。
第三家世必须清白且便于他控制,父母双亲最好都在世,而且能被自己妥善安置,这是他牢牢掌握在手心里的锁链。
于是从与秦良玉议事完毕的第二天起,安效良便开始在水西、永宁、乌撒各地展开了密集的访查。
他派出乌撒府中得力亲信分赴各主要寨子搜查合适的年轻女子,又亲自到在大方城中暂住的中立土目眷属和已归附朝廷的降将女眷中逐一过目。
他这张网撒得很大,但标准极严,连续好几日走了不下十几个山寨见了上百个女子,要么是容貌不够,要么是出身背景不够干净,要么是年岁太大或太小,要么是家中父兄牵涉奢安旧事说不清楚,全都过不了他这一关。
那些亲信们跑断腿换来的消息,一大半被他只看了一眼就摇头否决。
当然...
一番搜寻之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还真让他找到了好几个。
其中最好看的一个是在落鹰沟的小村寨找到的。
乌撒与永宁交界处一个叫落鹰沟的小村寨,寨子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穷得连土司府的税吏都懒得每年去收粮,地理位置偏僻封闭到了极点。
安效良派去的一个老通译在落鹰沟歇脚时,无意中在寨边的山溪旁看到一个正在打水的少女。
老通译回来复命时整个人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对安效良说那少女站在溪边弯腰打水时,溪水里倒映的影子和溪畔盛开的一丛白杜鹃花叠在了一起,他当时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到了山神娘娘。
安效良起初觉得老通译言过其实。
西南大山里见到一个漂亮姑娘就夸成天仙的事他见得太多了,山里的水土养人但也不可能养出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
但在老通译赌咒发誓一再用自己的脑袋担保之后,他还是在第二天一早亲自骑马带着几个亲卫翻了两座山到了落鹰沟。
他故意没有提前让人知会寨子,就是想看看那少女在没有准备没有打扮时的真实模样。
少女此刻就站在安效良面前。
安效良坐在木墩上,双手放在膝上,那双老于世故的眼睛从少女进门的那一刻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穿着一身雪区服饰。
袍子的料子干净,看得出洗涤时用了山中的某种香草,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
安效良已经提前知晓她的身份了。
她是从中甸、德钦一带翻越雪山一路逃难过来的,随父母和族人沿着金沙江南下躲避战乱,辗转了小半年才在乌撒深山中暂时安顿下来。
家中据说原先也是一个不小的土目,管着中甸附近不少村落,在藏地土司体系中属于中上层,但因为与相邻的更大土司因为草场和盐井发生了持续的争夺,最终被打散驱离故土。
安效良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都快瞪直了。
太好看了。
她的肌肤雪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中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一种生长在高海拔雪山下、被雪光和稀薄日光交替浸染出来的天然莹白。
那层莹白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粉晕。
脸型流畅地收拢于颏下,弧度柔和,天庭饱满光洁,两弯眉毛天然生得又长又弯,不需描画便有远山含黛的意韵。
她才刚满十五岁,身材已经是足够傲人了。
藏袍虽然宽大,遮掩了她身体的大部分曲线,但系紧的腰带勒出了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安效良目测自己两只手掌合拢就能把它完全圈住。
安效良在心里把眼前这个藏族少女与自己的女儿安氏做了一个极为认真的对比。
他的女儿安氏从小在乌撒宣抚司府中长大,吃最好的米,穿最好的绸,有专门的梳头丫鬟每天替她梳髻插簪,有从汉地请来的裁缝替她量体裁衣。
安氏的容貌在水西各大土司的女儿中确实是最出众的,但眼下放在这个穿粗羊毛袍子的藏族逃难少女面前,竟隐隐有些逊色。
安效良心里不得不承认。
他的女儿美得贵气,而这个藏族少女美得出尘,是那种不需要任何外物修饰、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天成之美。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理智与情欲在他那双老于世故的眼底激烈地交战了一瞬。
安效良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连旁边站着的亲兵都觉察到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安效良。
这个在土司仇杀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在奢安和明军两边之间成功周旋、在秦良玉面前进退自如的老狐狸,在短暂的失态之后,用一声极轻极快的深呼吸把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邪火压了下去。
美人再好,没有命享用也是白搭。
眼前这个少女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是送到北京给天子的。
如果他把她据为己有,万一事情传出去。
不用说传到京师,就是传到秦良玉耳朵里,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经略使只需要一道奏折就能让他十数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
刚才那点绮念在真正的利害面前,顷刻间被捏得粉碎。
他当场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颇感意外的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安效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
少女用不太流利的藏语低声答道。
她的名字是藏语的,安效良没怎么记住。
不过她父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处。
母亲背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幼儿缩在更远处。
安效良开口说道:
“你的女儿从今天起便是我的干女儿了。
你们二老从今往后就是我乌撒府的座上宾,先在乌撒最好的寨子里安顿下来,以后的日子不用再逃难了。”
说完他便让随从取出乌撒府的铜印当众立了过继文书,文书上写完又让通译用藏语一句一句地翻译给那对夫妇听。
少女的父母受宠若惊到几乎站不稳。
她母亲当场就跪下了,背着孩子叩了好几个头,她那老实巴交的父亲粗糙的手捧着那纸文书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藏话。
通译在旁边替安效良翻译:“他说他女儿遇到贵人了,他们家这辈子下辈子都感念老爷的大恩大德。”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效良为这位干女儿安排了极为周密的培养计划。
他从乌撒府调来了两个最好的裁缝,用从大方城汉商手中高价购来的上等江南丝绸和蜀锦替她量身赶制汉人女子的袄裙和褙子。
又派通译去毕节卫聘请了一位曾经在黔国公府做过西席的汉人夫子,每日用两个时辰教授她汉语官话和汉人礼仪。
从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走、怎么叩头,到怎么用筷子、怎么端茶盏、怎么与人寒暄应答,一字一句从头教起。
少女倒是聪颖得很。
她在雪山脚下逃难了那么久,什么苦都吃过,这点礼仪规矩一教就会。
不到几天工夫,她的汉语官话已经能说上整句了,走路时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低着头缩着肩,渐渐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舒展从容。
安效良心中的把握就更大了。
两个美人,一个是他亲生女儿安氏,云贵明珠,乌撒世家的嫡女,从小有丫鬟伺候梳头裁衣,气质温婉贵气。
另一个是他新收的干女儿,高原雪莲,姿色还在他亲生女儿之上,有一股天然去雕饰的出尘之美。
两人一贵一清,一动一静,若能同时送入宫中互相扶持,一个在御前进言,一个在侧殿伺候,互为表里互为照应,他安效良在后宫之中就有了双份的话语权。
科尔沁部靠一个海兰珠就能在蒙古草原上横着走,他安氏一门如果能在宫中同时拥有两个受过皇恩的妃嫔,他在西南土司中的地位就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此。
过了数日。
北京城。乾清宫。
东暖阁。
朱由校收到了秦良玉通过千里镜系统递来的紧急呈文。
那呈文从大方城头塔始发,一站一站越过乌蒙山脉的浓雾与化角则溪的冻雨,沿着奢香驿的古道直抵毕节卫,再从毕节卫经四川北上,辗转数百座中继台站昼夜不歇地接力传递,前后耗时仅仅数日便到达了京师。
呈文在兵部大堂被值班的兵部侍郎亲自签收后即刻转入宫中,交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手中,再由黄骅亲自呈至东暖阁的御案上。
朱由校展开呈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呈文中详细奏报了奢安二人在大方城西门外被生擒的经过、白杆兵与各协从部队的作战表现、安效良在城中内应的关键作用,以及水西各部目前的安抚情况。
末尾附上了她对处置奢安的建议。
她个人的意见是就地公开处决,以震慑水西残余势力并收拢民心,但她同时也在呈文中明确表示此事当由陛下圣裁,她谨遵圣命。
朱由校将呈文缓缓放在御案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不是那种朝堂上面对群臣时的矜持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畅快笑容。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胸膛里积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在他所知的另一段历史中,奢安之乱给大明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那场叛乱从天启元年开始,奢崇明与安邦彦率数万叛军攻陷毕节、永宁、遵义,进围成都,整整折腾了十余年才被扑灭。
其间明廷调集了川、黔、湖广三省大军围剿,耗费饷银无数,死伤军民数以十万计。
整个水西、永宁地区被打得十室九空赤地千里,云贵川三省因此元气大伤,为后来流寇的兴起和辽东的崩溃埋下了伏笔。
而如今在他的治下,奢安并没有泛起多大的风浪,就被秦良玉的白杆兵在大方城外一个晚上的鏖战中彻底碾碎了。
熊廷弼数年围剿打底,秦良玉精确收网,安效良窝里反水,每一步都在他预先划定的轨道上。
这盘棋下到这个份上,他确实有理由在心里给自己倒一杯酒。
而平定了奢安之后,水西、永宁以及云贵等地的改土归流,也该顺势推进了。
朱由校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案侧面那幅巨型舆图上标注着“水西宣慰司”“永宁宣抚司”“乌撒军民府”“镇雄军民府”的那几个黑色小方框。
那代表着一片名义上归属大明版图却长久以来一直被土司世代世袭管辖、朝廷的政令到不了村寨的广袤疆土。
他推开呈文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加宏大的蓝图。
改土归流。
这几个字说起来简单,从永乐年间就有了雏形,但真正大规模推行却是千难万难。
土司们世代盘踞一方,拥有自己的土地、人民、军队和税收,朝廷的流官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往往形同虚设,政令不出府衙大门。
历朝历代都想彻底解决土司问题,但都只能一步一步来,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几十年上百年地慢慢磨。
按照他所知的历史轨迹,改土归流要一直到雍正年间鄂尔泰在云贵大规模推行、再到乾隆年间大小金川之战后才算是基本完成,前后断断续续耗去了好几代人的时间。
朱由校要在他有生之年就将其完成。
不是拖泥带水地慢慢磨,而是趁热打铁。
趁着奢安覆灭的震慑力还在,趁着秦良玉的大军还在水西驻扎,趁着安效良这些新归附的土司还在战战兢兢地向朝廷表忠心,把改土归流的章程在西南大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推下去。
他要的是百年之功毕于一朝,汉唐故土彻底郡县化。
他将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然后他让黄骅去传熊廷弼即刻入宫觐见。
黄骅躬身领命而去,暖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如今的熊廷弼已经是以兵部尚书入阁,负责内阁兵部事宜了。
这位从九边经略任上被召回京的老臣,原本已经上疏请辞准备告老还乡。
但朱由校没有放他走。
这样一个在辽东那种烂摊子里都能把局面撑住的老臣,正是他在朝中推行各项新政所倚重的柱石。
前段时间朱由校让内阁次揆叶向高主持廷推熊廷弼入阁,结果以全票通过。
其实熊廷弼的入阁资格,按他本身的出身和官阶来说是够的,但内阁中翰林庶吉士出身的同僚们却隐隐觉得不对味。
大明官场有这么一句不成文的规矩:非翰林不入内阁。
正统的入阁路径是一条从科举起点就框定了的金光大道:
进士出身,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做编修或检讨,然后升侍读侍讲,转詹事府或国子监,再放六部侍郎或尚书,最后才由廷推入阁。
这条路上,一步偏了就是“非正途”。
熊廷弼的履历却完全不是这样。
他是从进士被派往保定做推官起步的,地方官出身,然后做御史,巡按辽东,升大理寺丞,再以兵部右侍郎、兵部尚书衔出任辽东经略。
这是一条典型的“外僚”或“边臣”路线,从来没有在翰林院待过一天,也从来没有被选为庶吉士,在那些正统翰苑出身的阁臣眼中这根本就不是储相该走的梯队。
但皇帝开了口,廷推之下全票通过,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廷推会上提出异议。
朱由校从那场廷推的票数中又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如今在朝中话语的分量。
他想要办成的事情,现在没有人敢公开反对了。
如果还有,除非那个人不想继续做官了。
很快。
熊廷弼进殿拜见。
朱由校赐了座,开门见山地将秦良玉的呈文递给了他,然后直接发问:
“熊阁老,奢安该如何处置?秦良玉建议就地正法,安效良附议。
但此二人在云贵川经营多年,是彻底铲除以绝后患,还是留其一命押解京师收为羁縻,利弊各在何处?”
熊廷弼双手接过呈文,展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将呈文重新折好放回御案一侧,微微垂下眼皮思索了片刻。
在辽东、西南的那些年里他见过太多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例子。
努尔哈赤当年也是朝廷封赏过、豢养过的边将,最后却成了大明在辽东最致命的掘墓人。
他深知对于叛乱首领而言,只要人还活着,哪怕被囚禁在天牢最深处,他们的名字在旧地依然是藏在草丛深处的火星。
他对着朱由校缓缓说道:
“安效良之言,可为采纳。
他建议就地公开处决奢崇明与安邦彦以震慑水西残余势力、收拢民心,在眼下这个阶段确实是务实之策。
这两人在水西经营数十年,旧部遍布各寨,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残部就始终有一个念想,改土归流就始终有一个隐忧。
杀了他们,水西人心彻底换了主心骨。
没有人再能扛奢安那面旗了。
而公开处决让每个土目亲眼观刑,震慑之力比一百道圣旨还管用。
况且还能借此召集所有土目到场观刑,之后就地召开改土归流大会,省去不少行政周折。”
“不过安效良此人,也是野心勃勃,需要防备。
他自投降以来力主处死奢安、频频串联各土目、积极提供情报,表面上看处处为朝廷着想,实则每一步都在为自己的长远利益布局。
他的野心眼下虽然还控制在朝廷划定的范围内,但水西一旦太平,难免生出其他的心思。
必须借着这次改土归流的推行,在他身边同步设置足以约束他的军政机制。
比如在各府县配置朝廷任命的流官同知掌印,驻军不撤不归他调遣,千里镜中继站由明军直接驻守。”
朱由校点了点头。
对于熊廷弼的谨慎他一向欣赏。
这不是多疑,而是老成谋国。
“自然得防备。”
朱由校缓缓说道:
“先给他点好处,稳住他再说。
他女儿不是号称云贵最美的吗?
让她入宫,先给他一个外戚的身份。
外戚在西南土司中是很管用的光环,科尔沁部凭哲哲、海兰珠在草原上横着走,安效良若是女儿入了宫,他在水西土目中的地位就会自然抬高。
但他同时也会因为女儿在宫中而多了一条拴在京师的人质线。
外戚的身份既是赏赐也是羁縻,能拴住他是最好。
若是不成,待东吁平定了,再腾出手来处置他不迟。”
愿意坐上大明强盛的战车,就有荣华富贵。
若是不愿意...
便成为这辆战车车轮下的肉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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