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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高岭之花,帝势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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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定了奢安之后,接下来的数日之内,秦良玉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的中军大帐从七星关移到了大方城内的旧土司府。

  案面上铺开了水西、永宁、乌撒、赤水等地的舆图,图上山川河流被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处标注旁边都写着当地土目的名字、所属部落、兵力情况和归附态度。

  秦良玉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这张案前,批阅从水西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呈文,接见络绎不绝前来请罪的土目,安排白杆兵分赴各寨收缴散落在民间的刀矛火铳,一直到深夜案上的烛台换了三茬蜡烛才伏案小寐片刻。

  她推行的安抚策略简单明确,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细致的执行力。

  对那些曾经追随奢安从贼、但并非核心死党的中小土目和普通叛军士卒,一律以招抚为主。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被裹挟的穷苦土民。

  秦良玉下令在各隘口和主要村寨张贴告示,告示用的是汉土双语。

  汉文由军中记室誊抄,土文则由安效良派来的通译逐句翻译校对,怕的就是底层土民听不懂官话产生误解。

  告示上的措辞直白到近乎粗陋:

  “从贼者,限十五日内携刀下山登记,既往不咎,发种子一斗、农具一副,归田复业。

  逾期不登记者,以叛逆论,斩。”

  她不搞文字狱,不在告示里写那些文绉绉的官样文章,她打了一辈子仗,知道对这些被战争反复碾压的底层百姓来说,一斗种子比十句圣谕管用。

  告示贴出去之后,最初几天没什么动静。

  藏在山里的溃兵们还在观望,怕这是一个钓他们出去的圈套。

  直到第一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降兵。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背上还带着刀伤化脓没处理的少年。

  被带到秦良玉面前时,浑身抖得像筛糠,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地把头往泥地里磕。

  秦良玉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粥,又让军医替他把背上的刀伤刮去腐肉敷了金疮药。

  少年喝完粥被领到发种子的木棚前,双手捧着那装着粟种和两把锄头的麻布袋时,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转身就跑回了山里。

  两天以后,他带了七十多个同样藏在山洞里的溃兵下山登记。

  于是乎...

  前来归降者,络绎不绝。

  不过,有柔就有刚。

  对那些招降后反复无常的首领,秦良玉采取强硬手段。

  有一个叫阿葛的小头目仗着山道崎岖明军大队进不来,在被招抚之后又暗中与几个逃散的奢安旧部勾连,企图在自己寨中重新集结武装。

  秦良玉得到密报后,没有派大军进山围剿,而是拨了一百白杆兵由余仲带领,带上安效良乌撒府的通译领路,悄悄绕到了阿葛寨子北面的陡崖上,从寨子背后防务空虚的峭壁方向夜袭而入。

  阿葛被活捉之时还未从酒醉中完全醒来,寨中只抵抗了不到一炷香便全数缴械。

  他本人被带回了大方城,秦良玉当着一众接受招抚的土目的面给了他极短的陈情时间。

  旋即搬出他领了种子又再犯事的两张登记文书逐条质对,阿葛无言可辩,即刻被押至城外按叛乱罪处决,随其再犯者二十余人同罪。

  秦良玉授意将阿葛等人的首级挂在土司府前示众三日,示众桩旁照例贴出双语告示,罪名公示无隐,但不牵连妻儿。

  对那些自始至终保持中立、没有参与叛乱的土目,则以赏赐为主。

  水西大山里许多小土目在奢安叛乱期间选择了闭寨自守,谁也不帮,谁来了都送几袋粮食打发走。

  这种墙头草在叛乱平定之后往往是最忐忑不安的。

  他们既怕朝廷秋后算账,又怕奢安残部卷土重来找他们报复。

  秦良玉亲自接见了这些中立土目的代表,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面刻着“忠顺”二字的铜牌,又拨了一批从毕节卫调来的盐巴、布匹和铁锅作为赏赐。

  东西不算贵重,但铁锅在大山深处的土寨里属于硬通货中的硬通货,一口好铁锅可以从阿妈传给女儿再用上两代人,锅底烧穿了都舍不得丢。

  几个原本战战兢兢的老土目双手接过铁锅时当场就跪下了。

  对那些在平定奢安过程中坚定站在朝廷一边、甚至主动给明军带路、提供粮草情报的土目,秦良玉则奏请朝廷加以重用。

  改土归流需要一批熟悉本地情况、又能说汉话写汉文的土著官员来充当各级流官衙门的辅助力量。

  安效良是第一个被正式任命为乌撒府流官知府的土司头领。

  其余几个在平叛中表现突出的中小土目,也被秦良玉分派到水西、永宁各府县担任同知、通判、巡检等佐贰官职。

  这些人拿到盖着朝廷大印的任命文书时,反复摸着纸上鲜红的官印,不敢相信这一方御玺与自己这个祖辈被汉官视作蛮夷的土人头领产生了直接关系。

  几日下来,原本动荡的水西各部逐渐安定下来了。

  藏在山中的溃兵们陆续下山登记,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从各个隘口的登记棚前经过,卸下刀矛,领了种子和农具,被分配到指定的村寨归田复业。

  村寨里的炊烟重新升了起来,铁匠铺的风箱再次拉响,集市上已经有胆大的汉商从毕节卫方向挑着盐巴和针线来换山货了。

  虽然水西距离真正的太平还需要很长时间的调理。

  毕竟土地荒了几年要重新垦,各家寨子之间的旧仇要慢慢化解,改土归流的衙门要从头搭建。

  但至少,这场延续了十余年、将整个水西搅得天翻地覆的奢安之乱,已经在事实上画上了句号。

  接下来,便是如何处置奢安二人了。

  奢崇明与安邦彦自被生擒之后,一直分别关押在大方城土司府后院的石砌暗室中。

  那暗室原本是土司府储存冰块的冰窖,深挖入地下两丈有余,四壁用粗石垒砌,只在顶部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通风口,用铁条封了。

  暗室阴冷潮湿,石壁上常年渗水,滴水声日夜不息地在石室中回荡。

  奢崇明被关在南室,安邦彦被关在北室,两人中间隔着一道三尺厚的石墙,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每日两餐由白杆兵专人送下,一碗糙米粥,一瓢水,不多不少。

  秦良玉没有虐待他们,但也绝不给他们任何体面。

  她清楚这两个人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还是水西大山里无数不安分的人心所向。

  按秦良玉自己的想法来说,这两个人该被送往京师,交由陛下亲自处置。

  他们在水西、永宁作乱多年,攻陷过多座府县城池,杀害过朝廷命官,焚毁过无数官仓民宅,这些罪状每一条都够得上凌迟。

  但正因为性质太重,更该由天子亲自勾决。

  这既是国法的体统,也是天子独享的威福之权,她一个经略使不宜越俎代庖。

  然而安效良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在收到秦良玉征询处置意见的邀请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让人把自己从乌撒带来的那套土陶茶具搬进了秦良玉的议事堂,亲自烧水斟茶。

  “经略公。”

  安效良将茶盏推到秦良玉面前,自己在木墩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恭敬。

  茶汤是乌撒本地的老树红茶,汤色浓得像琥珀,在松脂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要想要水西、永宁真正平定,便需要用奢安的命,来换取这片土地的稳定。

  这不是杀人立威四个字能概括的,这其中的道理,容我细细说来。”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显然这番话他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打过不知多少遍腹稿了。

  “奢安在水西、永宁经营了数十载,根基之深远超外人想象。

  当年奢崇明的父亲就是永宁宣抚司的世袭土官,安邦彦的祖上在阿瓦一带称雄也有好几代人。

  他们从父祖手里继承的不只是山寨和兵马,更是一种刻在水西土民骨头里的敬畏。

  这份敬畏不是用几场胜仗就能从人心里连根拔掉的。

  毕节大败之后奢安躲进深山好几年,山里依然有不少人偷偷给他们送粮送盐,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些人从小就听父辈说。

  奢家是永宁的主人,安家是水西的根。”

  安效良说到这里微微加重了语气。

  “若不将其彻底铲灭,即便他们被囚禁在京师的天牢里,他们的威势也不会在水西消散。

  只要他们还活着一日,那些旧部就一日不会死心,那些墙头草就一日不会彻底倒向朝廷。

  水西、永宁就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安定。”

  他顿了顿,等秦良玉消化了这一段,才接着往下说。

  他的语调始终平稳,尽量让自己的立场显得中立客观。

  “大明能够公开处决奢安二人,于天理国法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此事一出,那些被奢安欺压、破家灭门的土目和百姓会感激大明替他们报了血仇。

  他们亲眼看到这个朝廷有能力把奢安从深山里揪出来、有能力把两个当年不可一世的叛乱首领斩落尘埃,心里自然有了底。

  既有畏惧,又有感激,恩威并施之下他们才会真正接受改土归流,而不是在心里揣着碰一碰看看的心思。

  这对朝廷而言,既是一次立威的震慑,同时又是一次收民心的机会。”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汤上升起的热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良玉的反应。

  秦良玉端坐在案后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安效良便将茶盏放下,将最后一段话缓缓铺开来。

  “另外还有一个实际好处,处决奢安,可以作为经略公召集永宁、水西各地土目前来大方城会议的借口。

  经略公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布一道召集令,通告各地土目:

  奢安二人已被朝廷擒获,将在某月某日于大方城公开处决,所有土目须亲自到场观刑,无故不到者以同谋论。

  届时数百土目齐聚大方城,经略公便可趁机在观刑之后直接召开改土归流的议事大会,将朝廷的章程一条一条当面摆出来,让他们当场表态,当场画押。

  这比事后派人一个一个寨子跑要省下不少时间和力气。”

  安效良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有他的私心在的。

  这一点他并不过分掩饰。

  与其藏着掖着让她看出来,不如把私心摆在明处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

  他的私心无非两条。

  一方面,若是奢安被送往京师,皇帝是否会杀他们并不完全确定。

  当今圣上的心思他安效良虽然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从秦良玉的行事风格中揣摩过,但有一点他大致能判断出来。

  这位陛下极其善于用降人。

  他可以把灭国之后的倭国天皇封为安乐公养在京师,可以把察哈尔的林丹汗变成宫中的座上宾,那么对奢安二人他未必不会如法炮制。

  毕竟奢安在水西的影响力对于日后治理这片地方仍是一把潜在的双刃剑。

  如果皇帝留着奢安的命,用来牵制他安效良。

  比如封他们一个空头的爵位养在京师,然后时不时派人来水西暗示他安效良别忘了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那他在水西好不容易攒下的根基就有可能被釜底抽薪。

  这个风险他绝不想承担。

  只有奢安死了,他才睡得稳。

  另一方面,在秦良玉面前反复劝说处死奢安、贬抑奢安旧部的每一次表态,都是在潜移默化地强化他安效良作为新归附者与旧叛军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要让秦良玉看到,他是彻底站在大明这边的,他是在替大明的长治久安出谋划策,而不是在替什么水西大义说话。

  奢安的命,就是他纳给朝廷的最沉重也最扎实的一份投名状。

  秦良玉听完安效良的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长,跟乌撒大山里出来的东西一样,粗粝里藏着后劲。

  说实话安效良分析得不能说没有道理,在水西就地公开处决奢安二人确实可以起到立竿见影的震慑与收心之效。

  并将处决的场面转化为改土归流政策集中宣布的契机,这是一个老于地方治理的人才会想到的务实手腕。

  她的心头甚至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

  这个乌撒土官平时在她面前说话总是夹着三分小心四分试探,唯独今天在谈奢安死活这件事上,很是坦率,这样的坦率反而比一堆虚话更难让人下判断。

  但她并没有让情绪表露在脸上。

  沉默过后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此事应该交由陛下圣裁。”

  安效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经略公,这一来一去,耗费的时间太长了!

  水西初定,各部刚刚安稳下来,奢安在暗室中多关一日,外头的流言就多飘一日。

  那些尚在观望的溃兵随时可能因为一句‘奢安没死’而重新钻回山里,眼下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有千里镜信息传递系统。”

  秦良玉打断了他。

  “从大方城到七星关,从七星关到毕节卫,从毕节卫经奢香驿一路北上,全程千里镜接力传递。

  本帅的呈文今日拟好,今夜便可从大方城头塔始发,沿途数十台中继站昼夜轮替传信,中途没有一处因为山雾断档。

  一来一回,用不到十日。”

  安效良沉默了数息,坐在木墩上的身体纹丝未动,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震动却怎么也无法完全藏住。

  用不到十日?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从水西大山深处到京师,距离之遥他活了半辈子当然心里有数。

  以前在乌撒府,他就是派最好的探子骑最快的马沿着最隐蔽的山道往京城传递一次消息,少说也要翻山越岭跑上一个多月,若是遇到冬季大雪封路或雨季山洪暴发,三个月都未必能送到。

  而如今明军的千里镜系统竟然能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不到十日。

  而且还是需要皇帝批示圣裁的往返双程。

  这种信息传递的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传统土司对“朝廷”这个概念的认知。

  他之前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明军在七星关和各驿道沿线架设了千里镜中继塔,也从自家属下那些负责探哨的乌撒兵口中零零碎碎地听到过一些关于明军用旗语传信的传闻。

  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种比快马稍快一些的辅助传讯手段,毕竟水西群山的冬季浓雾遮天蔽日,旗语也好灯语也罢在雾中能见度极低,未必真比骑快马管用。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套系统已经成熟到了可以在冬季大山浓雾中昼夜不停地运转、不到十日就把水西腹地的消息往返京师一趟的地步。

  他方才还在心里暗自盘算的那个时间差。

  利用明廷信息传递缓慢造成的决策真空,利用秦良玉等待京师批复的这段空白期,在水西先把自己想要的那张牌打完。

  这个算盘在这一刻彻底落空了。

  有了千里镜信息传递系统,朝廷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止一倍。

  造反了,明廷的反应时间太快,他连聚拢部众、抢占关隘的窗口期都未必有。

  安效良迅速收拢了心中的波澜,将眼底的震惊和那些还没来得及孵化的侥幸心思一并收敛了起来。

  他从木墩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朝秦良玉微微躬身,说道:“如此,我便静候佳音了。”

  语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秦良玉没有起身送他,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端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中白蜡木枪杆投下的斜影,最终消失在土司府大门的石门洞外。

  安效良离开之后,秦良玉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目光从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石门洞方向慢慢收回来,落在了案上摊开的舆图上。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厮还是有野心的。

  秦良玉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安效良今天的这番表演,但这恰恰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私心,就不会在奢安如何处置这个问题上比主帅想得还周全。

  他急着想杀奢安,不是因为他对朝廷有多忠诚,恰恰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前程已有了一番规划,而奢安活着会干扰这个规划。

  换个角度看,此人的智略和对局势的分析能力都很不错,而且更难得的是能谈,能说服人,能让秦良玉在听完之后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的分析有一多半是有实际道理的。

  只要他不谋逆,朝廷是会给他富贵、给他权力的。

  秦良玉在心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陛下对于归附的土司有一套成熟而有效的手段。

  给实权,给体面,给上升的阶梯,但也给紧箍咒。

  安效良现在当然是有野心的,但这野心还没有碰触到那条底线。

  底线之内的进取是好事,越线半步,奢安便是他的下场。

  呵。

  秦良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奢安二人此刻正关在她脚下不到十丈外的石砌暗室里,每日两碗粗粥一瓢水,过得比山中野兽都不如。

  今日安效良在堂上侃侃而谈奢安时,那是相当的从容。

  但若有一天他自己被关进同样的石室里,他还能不能在另一个降将面前保持这份从容,就很难说了。

  她将这些思绪按下,开始铺纸拟写呈给京师的呈文。

  接下来几日,秦良玉在中军忙着呈文事宜的同时,安效良并没有闲着。

  自从那天在秦良玉的议事堂中得知明军的千里镜信息传递系统快得远超他的认知之后,他心里那个还没来得及铺开的棋盘就不动声色地重新调整了布局。

  原先设想中利用时间差先在水西站稳再徐徐图之的策略在眼下这个信息传递速度面前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换牌。

  安效良给自己换的新牌并不复杂。

  他的女儿安氏,那个号称云贵最美的乌撒明珠,入选秀女的事,经过秦良玉的默许和余仲先前的口头承诺,已经有了初步着落。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一个女儿在宫中单打独斗太单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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