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城在短短三四日之内,便被安邦彦与奢崇明重新攥在了手心。
这座城池坐落于水西腹地的一片喀斯特盆地之中,四面环山,城墙用本地开采的青石垒砌而成,不高,仅两丈有余,却因山势起伏而显得颇为险固。
城中的街巷狭窄曲折,石板路被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缝隙间生满了暗绿的苔藓。
这本该是水西大山深处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土司城寨,但此刻却被一层浓烈的血腥气笼罩着,连城墙石缝里的苔藓都吸饱了血,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酱黑色。
安邦彦与奢崇明并不是回来治理民政的。
他们是回来算账的。
这几年来,水西各大土目之中投降明朝的不在少数。
有些是真心归附,觉得跟着朝廷改土归流至少能保住身家性命。
有些是在熊廷弼的兵锋下被打得实在撑不住了,不得不暂时低头以求喘息。
还有些则是两头下注,一边向明军递降表,一边还跟山里的叛军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安邦彦对那些两头下注的或许还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那些彻底倒向朝廷、甚至曾经给明军带过路、指认过叛军藏身之处的土目,他只有一个处置方式。
他命人将那些已经投降朝廷的土目一个一个地抓了回来。
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不让他们说一个字,甚至不让他们跪下来求饶。
人刚被押进土司府的大堂,刀便从后颈落下。
处决就在土司府前那片曾经是集市广场的空地上进行。
第一个受刑的是水西一个叫阿洛的小土目,他曾经领着秦良玉的白杆兵抄了奢崇明藏在山中的一处粮仓,奢崇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一刀一刀活剐了。
第二个是赤水河畔一个管着三个村寨的老头人,头被砍下来挂在城门口的木桩上示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杀了十个土目。
这十个土目的家眷也未能幸免。
安邦彦的逻辑简单而残酷。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下令将这些土目家中的男丁不论老少尽数杀死。
几个还在襁褓中的男婴被从母亲怀中夺走,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摔死在门槛的石阶上。
白发苍苍的老翁被从病榻上拖下来按在院中的泥地里一刀斩下头颅。
半大的少年藏在柴房中被搜出来,尖叫着挣扎着被架到了柴房的墙根前,等外面的士兵退出院子时,墙根下已多了一排尚未长成的尸首。
女眷的命运则在另一种规则下被分配。
姿色上佳的归入奢安二人的帐中,其余的分赏给麾下的各级头目和那些跟着他们在山中吃够了苦头的老卒。
一连串灭门抄家下来,被处死的人数达数百人之多,其中九成以上并非战死沙场的士兵,而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
在此刻,给大方城百姓带来苦难的,不是明军,而是他们的土司头人。
呼呼呼~
山中似有阴风起。
大方城的天空从这几日起就没有完全亮过。
浓雾终日不散,像是连老天都不忍细看这座正在吞噬自己的城池。
城中街巷空荡荡的,侥幸未被卷入屠刀的百姓们紧闭门窗不敢作声,偶尔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巷口探出头来,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又夹着尾巴飞快地缩了回去。
城门口的示众木桩上挂着的首级已经招来了乌鸦,那些黑羽红喙的鸟雀在浓雾中哑哑地叫着,啄食着死不瞑目的眼珠,哨兵们对此视若无睹。
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叛军老卒用长矛挑着被处决土目的首级在城中游街示众,一边走一边敲着破锣高声吆喝,以此立威震慑那些还在观望风向的幸存土目们。
这种立威确实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只不过方向却绝非奢安二人起初预想的那般。
不少原本已经进驻大方城或正在赶往大方城途中的中立的土目,亲眼目睹或从逃亡者的口中听闻了城中的惨状之后,吓得连夜拔营开溜。
有的带着自己那几百号人重新钻回大山深处,宁可继续在山里啃树皮也不愿再跟奢安二人为伍。
有的则干脆一咬牙直接派人抄小路去联络明军,递上归顺的降书,表示自己愿意配合官军讨伐叛逆。
还在赶路前往大方城的那些土目,在途中陆续收到前方传出的消息之后,行进速度骤然放缓,有的原本一日能行军四十里,现在一天只走十五里便扎营造饭。
入了夜更是派双倍的岗哨围着自己的营帐团团放哨,防的不是明军越岭夜袭,而是奢安二人忽然翻脸派兵来缴他们的械。
一时之间,大方城内外,人心如风中残烛剧烈摇摆不定。
至于那些没有背叛奢安也并非彻底依附朝廷的中立土目,他们的下场也并不比被杀的那些人好到哪里去。
安邦彦与奢崇明以“共襄大业、重振水西”为名,命令这些中立的土目将手底下的兵力全数交出来统一整编,编入奢安嫡系的各营之中。
土目们心中自然不情愿。
那些兵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最后本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上才攒下来的实力,交出去就是自己成了被拔光牙齿的老虎,将来寄人篱下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但在大方城这潭已经被血染红的水里,没有人敢明着拒绝安邦彦的军令。
权衡之下,交出兵马尚可一搏日后,当场抗命十死无生。
安效良在这个节骨眼上扮演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角色。
他总在安邦彦要对某个中立土目下狠手的时候适时地站出来替那个土目说几句情,语气不卑不亢却又句句切中安邦彦当下的利害考量。
他会拉住安邦彦按在刀柄上的手腕,压低声音说道:
“大哥,阿陇土目他虽然跟熊廷弼通过两回信,但那都是被逼无奈,他现在手里还有四百能打仗的兵,你杀了他,他那些兵立马散了跑回山里。
不如留他一命,把他的兵编进你帐下,让他从此不敢再有二心。”
等到安邦彦犹豫的当口,他又会不露痕迹地补上半句:
“当然,他手底下那几个最肥的山寨,理应归大哥直辖才妥当。”
安邦彦听罢往往脸色转霁,收了杀意,只勒令那土目三日内交出全部兵丁粮册及山寨管辖权。
那土目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事后对安效良感激涕零。
安效良则微微一笑,垂着眼睑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保下来的这些土目,每一家他都在心里记了账,日后都是自己在乌撒乃至全水西重建权势时的牌。
与此同时,他又在奢崇明与安邦彦之间,在各土目与两贼嫡系之间,巧妙地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
奢崇明疑心重,安邦彦性子急,两个人虽然歃血为盟共同举事,但彼此之间并非没有嫌隙。
奢崇明年纪较大,总觉得自己资历深应当主大局,安邦彦则认为自己手里兵多势大才应该是水西唯一的盟主。
安效良就夹在两人的暗中角力之间传话递茶,这边劝安邦彦多给奢崇明几分面子,那边又宽慰奢崇明说安邦彦性子急但绝无二心。
他用两副不同的面孔在两张桌上打着两副不同的牌,把这水西最后的两股力量微妙地维持在一个不至于自相残杀却也无法真正捏合成一块铁板的紧张平衡点上。
无论是奢崇明还是安邦彦,都觉得这个乌撒土官族弟是当下最难得的人才。
既有通晓汉人官场内情的见识,又不像是外人,在众多土目之间人缘也好,两面都能说得上话。
安效良还主动向安邦彦与奢崇明申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负责探知周围明军的动向。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
“眼下的明军虽然暂时不知虚实,但朝廷绝不可能坐视大方城失守不管。
接下来的围剿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兵力,这些我们必须在第一时间掌握。
大方城往外的所有耳目、所有道上哨点,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足够人手的人去统管。
我乌撒的探子遍布乌撒、毕节、七星关各处要隘,这件事交给我最为合适。
我不求别的,只求将来水西兵胜之后,我的乌撒旧地以外能再给我多划几块封邑。”
这番话让两人很是心动。
奢崇明和安邦彦之所以迟迟不敢确认秦良玉是否真走了,就是因为他们对外围情报的掌控已经严重缺失,明军在七星关与毕节方向的布置全然摸不透,迫切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
而安效良最后一句话更让奢安二人彻底放了心。
这人不是在替别人办事,他是在给自己争地盘,贪就是真的,贪就好控制。
他们在山中困顿数年,麾下诸将大多只剩下忠勇而缺少统筹全局和刺探情报的心机,安效良此举恰巧补上了他们最急需的一块短板。
于是两人痛快地将军前斥候、外围探马、各路隘口哨点驿传的调度权悉数交给了安效良。
也就是在安效良接管大方城外围斥候哨务的同一段时间里,毕节卫的川军、金鸡驿的守军、奢香驿的屯兵,以及从七星关方向隐蔽行军的秦良玉主力,悉数抵达预定位置。
明军各部在浓雾掩护下完成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山地合围,其调度之缜密将安效良送出来的情报用到了极致。
首先到达指定位置的是毕节卫方向的两营川军。
他们早在数日前便已经通过七星关发出的旗语传讯接到命令。
从毕节城外的驻地出发沿着川黔古道以急行军速度南下,一路不走大道只走山脊线以隐匿行踪,辎重由人扛马驮不燃火把,马蹄裹布、人衔枚,在最后两天浓雾最重的时段进入响水河谷。
响水是大方城西北方向横贯乌蒙山区的一条急流,两岸悬崖对峙,只有三座藤索桥可供通行。
川军趁着浓雾在桥头西端的密林南侧掘出隐蔽掩体,用浸湿的火绳布裹住炮口以免寒露凝结,对准了正对东岸的大方城山路。
金鸡驿的守军封锁的是化角则溪南岸的各条小径。
这一路人马是湖广屯兵中抽调出的山地步兵,穿着灌蜡防水的短靴与多层麻布腿套以防旱蚂蟥钻入,对在喀斯特石芽间悄无声息地穿行极有经验。
他们分拆成数十个人的小队昼伏夜出,潜伏到各自负责的隘口两边石崖上方,在崖顶的灌木丛中搭起简易的潜伏棚,用当地的枯蕨与地衣做了覆盖伪装。
他们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堵漏。
确保没有一个叛军士兵能从这个方向的任何一条小路逃入深山重新蛰伏。
他们甚至牵来了从屯田耕地上借调的几只黄狗,南方的本地黄狗对生人气味极敏感,稍有人摸黑钻林便会竖起耳朵低沉呜咽,提前给潜伏哨发出警觉信号。
奢香驿方向是整条围困线上最险的一段。
那里是赤水河上游的一条支流冲出来的峡谷,山壁几近垂直,只有两条之字形盘旋的羊肠小道可以通行,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隘口俗名“鹰愁涧”。
秦良玉把自己的嫡系白杆兵调了最善攀岩的一营部署在此处。
白杆兵攀岩时不披铁甲只穿轻便皮甲,手脚并用抠着喀斯特岩壁上的裂缝与凸起一寸一寸往上攀爬,在悬崖中部找到了三个天然溶洞作为居高临下的射击阵地。
此处守住,叛军即便有猿猱之能也无法从悬崖绝壁方向逃脱一兵一卒。
而秦良玉本人率三万主力从七星关出发,以日行六十里的强行军速度穿过奢香驿的驿道,在北面的化角则溪一线展开主力攻击阵位。
白杆兵重甲步兵在溪水北岸的低矮山丘上排成三列横阵,长枪如林从雾中缓缓浮现时便如无数斜刺而出的巨兽利齿。
川军的火炮推进至溪北坡地上的几个人工堆筑的土垒炮台,后膛和炮口在行军中都用桐油浸透的厚麻布密裹以防雾水令火药受潮,此刻才被炮兵小心翼翼地剥开。
湖广兵负责保护左右两翼与粮草辎重补给线,营盘扎在山脊背面凹陷处,从大方城方向绝无视线可见。
各营之间的传令兵背着认旗在雾中来回穿梭,每一道旗号的挥动都经过反复确认。
这浓雾既遮蔽了叛军的视野,也给己方的协同制造了巨大的困难,必须加倍小心才能不让一场精密的合围变成误伤连连的混乱。
但整体来看,所有参战部队都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河谷对面隐约辨认出自己属于计划中的哪一段:
响水河谷的川军堵西北,金鸡驿山地步兵锁南部大小隘口,奢香驿白杆兵绝壁分队卡住西南绝径,主力在北面排开。
一个严丝合缝的口袋阵已在浓雾中彻底成型,将大方城及其周围数里的河谷盆地严严实实地闷在了袋底。
大方城此刻就像一只被关在瓮中的鳖,浑然不知瓮口已经封死。
见时机成熟,安效良这才换上了一副火急火燎的面孔,大步流星地冲进大方城土司府的议事大堂。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报信的斥候,一进门便用他那嘶哑粗粝的嗓子喊道:
“明军!明军已至城外!
浓雾太大我们前哨没有提前发现,他们借着大雾封锁了所有出山的要道!
秦良玉根本没有离开水西。
她一直藏在七星关的山里!”
奢崇明从虎皮椅上猛地弹了起来,手中的酒碗摔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了七八瓣,米酒溅了一地。
安邦彦的反应更剧烈。
他一把揪住安效良的衣领,那张本来就阴鸷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得几乎变了形,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牙关咬得咯嘣作响,从牙缝中一字一字地挤出话来:
“你不是说你乌撒的探子亲眼看到秦良玉出了乌撒古道吗?
你不是说乌撒境内已无白杆兵踪迹吗?
现在你告诉我她根本没有走?
安效良!!!”
他猛地将安效良往后一推,安效良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木柱子上,后背撞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你给老子好好解释清楚!”
安效良从木柱上撑着身子站起来,捂着被揪过的衣领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脸上全是懊悔和自责的神情,低垂着眼帘不敢与安邦彦对视:
“大哥……我被我手下的探子误了!
浓雾太大,他们昨日回禀时我反复核对过。
白杆兵那几日确实有一段经由乌撒古道的行军动静,但那只是秦良玉故意派出的疑兵,主力根本没有出境,而是在七星关北面的一条我从未探明的暗径上折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