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效良沉默了许久。
火把的光芒在安效良那张酱油色的脸上跳跃不定,将他额头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忽明忽暗,也将他眼中那复杂而激烈的情绪暴露无遗。
片刻之后。
他开口了。
“我安氏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毕节之战,明军杀我将士无数,我兄长之子亦死在那一战之中。
你要我背叛水西,反过头来替朝廷去算计安邦彦与奢崇明。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间距极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余仲,目光里带着几分外露的倔强冷厉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低头的骄傲。
他身后那几个分寨土目们闻言也纷纷挺直了腰板,有的人握紧了膝上的弯刀,有的人则朝着余仲投去了不善的目光,像是在用眼神替自家主子助威。
堂中的气氛骤然绷紧,仿佛一张拉满了的弓弦。
余仲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不小,在剑拔弩张的正堂里显得格外从容。
他站在正堂中央,身后的两个白杆兵护卫依旧纹丝不动,像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只要利益够了,什么事情都可以谈。”
安效良闻言,那双间距极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那一丝光亮很快便被他掩藏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双眼睛在余仲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使者的分量。
“那秦良玉能给我什么条件?”
安效良终于问道。
余仲见安效良松了口,面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早就料到了。
在来乌撒府的路上,他带着两名护卫翻过了十几道山梁,穿过了无数片密林,脚下的军靴被喀斯特地貌锋利的石芽割破了两双。
一路上他把安效良如今的处境反复盘算过许多遍。
此人盘踞在乌撒府这条窄沟里,手下的兵力已经在毕节之战和熊廷弼长年累月的围剿中被消耗了七七八八。
山中的存粮撑不了多久,盐巴和铁器更是早已断绝了外来的补给渠道,寨子里用的铁锅破了只能补,补了又破,最后实在补不上了就用陶罐煮食。
士兵用的箭头打光了只能从战场上捡旧的回来磨尖了再用,箭杆上的羽毛掉了就用山鸡毛胡乱粘几根充数。
他安效良现在可以说是穷途末路,只剩下在山里苟延残喘的份儿,他的选择本来就不多。
要么继续死撑,等明军腾出手来连根拔起;要么趁自己手里还剩下几张筹码的时候,赶紧找条出路。
“朝廷可以赦免你作恶之罪。”
余仲竖起一根手指。
安效良没有做声,只是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改土归流之后,你可以充当本地的流官。”
余仲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然后就沉默了。
他放下了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安效良,仿佛已经把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面上。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松脂火把又噼啪响了两声,一缕松烟从火把上袅袅升起,在横梁下盘旋了片刻才散开。
安效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发现余仲真的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方脸终于翻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愤怒。
“没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截,语调里饱含不敢置信。
“就这些。”
余仲将手一摊。
“这就是你说的利益够了?”
安效良猛地从虎皮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土目们也跟着躁动起来。
“这点利益,够什么?
够我安效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替你们去卖命?
够我背上叛盟背誓的骂名去出卖自己同宗同族的盟兄?
秦良玉打发叫花子吗?”
余仲看着安效良暴跳如雷的模样,既不恼也不急,反而哈哈一笑。
笑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用不高不低、一字一顿的口吻反问道:
“难道这个诚意还不够吗?”
“朝廷赦免你作恶之罪,这是保住了你的性命。
改土归流之后让你充当本地流官,这是保住了你的富贵。
性命有了,富贵有了,你还要什么?”
安效良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攥紧了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想要说什么,却被余仲抢先一步把话头接了过去。
余仲收起了笑容,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若是你不愿意配合,大不了我大明多花些时间罢了。”
余仲往前又迈了一步。
“别忘了,水西不是一日打下来的,我大明有时间也有耐心陪你们耗着。”
安效良冷笑了一声,那冷笑里带着几分困兽犹斗的凶悍和几分不甘示弱的倔强。
“可大明就要远征东吁了!南面的大军朝廷是必然要调走的,精兵强将去了东吁,你们还能在水西耗多久?”
“正好。”
余仲的反应快得像一把回旋而至的回旋刀,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湖广兵、川兵眼下皆齐聚于黔滇边界,火器、粮秣、兵员样样充足。
原本还在发愁,大军出征之前,是不是该拿哪个不肯归顺的土司来祭一祭旗,练一练新调来的火器?
正好拿你们试试。
这些集于边界的兵主力是用来南征的,但顺道多花几日把你这里的几个山寨先清理干净,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练兵热身。
你以为撤走秦经略就是你们的转机,焉知不是你们绝路的开始?”
安效良的脸色一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他想骂人,嘴唇连着颤了好几下,想吼几句硬气话,却又不敢真的把话说死。
余仲所说的“兵员齐聚、正好拿乌撒诸寨祭旗”虽是威逼之语,但也绝非空穴来风。
安效良在明军围剿下熬了数年,当然知道如今大明国势日盛、兵锋正锐,真要腾出手来碾他,他那点残破人马根本不够看的。
他心里那杆秤其实早就往投降这边倾斜了,此刻只是恼羞成怒:
他本以为秦良玉会开出更丰厚更诱人的条件。
比如多给他几个世袭的土府职衔,比如拨一批盐铁给他麾下各寨救急,比如给他一块更大更肥的辖地作为赏功之酬。
可余仲偏偏只给了他两条:
一条命,一个流官。
这跟他想象中的价码差得太远了。
他是土司,祖祖辈辈坐在乌撒的虎皮椅上,从来都是跟朝廷谈条件的。
当年毕节之战前,朝廷派人来招抚,开的条件比他此刻拿到的还要优厚几分。
如今他兵困马乏粮尽援绝,反而只能拿到这么点东西,这让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他憋了好一阵子,最后硬着头皮咬着牙说道:“这点条件不够。想要我安效良卖命,秦良玉必须拿出更多的诚意来。”
余仲却没有和他讨价还价的意思。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重新换上那副不卑不亢的平静神色,话锋忽然一转:
“安大人,有件事我方才没有提,既然你觉得条件不够,那我不妨提醒你一句。
这乌撒的百姓,也并非都以你马首是瞻的。”
安效良的眼角跳了一下。
“实不相瞒,安咀、安云翔已经归附朝廷了。
他们已经向秦经略递了降表,此二人现在就在七星关明军大营之中。
你说,若是朝廷索性任命安咀或安云翔为乌撒土知府,统摄这乌撒全府,你想你还能翻身吗?”
此话一出,安效良面色大变。
这一次不是涨红,不是铁青,而是一种骤然间血色褪尽的惨白。
他那张酱色的方脸在一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额头到下巴都凉透了。
安效良与安咀、安云翔争官夺印仇杀了将近二十年。
这三个人的恩怨要从他们的父辈说起。
安氏是乌撒最大的土司世家,但家族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安效良的父亲与安咀、安云翔的父亲是堂兄弟,为了争夺乌撒土知府的世袭之位,两家从上一代就开始互相捅刀子。
安效良的父亲曾经在一次部族宴会上给安咀的父亲下过毒,虽然没有毒死,但让对手半身瘫痪了整整三年。
安咀的兄长则曾经率人截杀过安效良家的商队,把三十驮盐巴和茶叶抢得干干净净,还放火烧了三间粮仓。
到了安效良这一辈,仇杀进一步升级,双方的刀下都沾过对方族人甚至直系亲属的血。
安效良的一个亲弟弟就是在十年前在深山中被安咀设伏杀死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乌撒城的土司衙门前示众了三日,安效良当时跪在弟弟的无头尸体前发了毒誓。
此生必灭安咀满门。
如今安咀、安云翔归附了朝廷。
朝廷任命谁做乌撒土知府,谁就是这片土地上名正言顺的主人。
如果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坐上了乌撒土知府的位置,他安效良不要说翻身,连活路都没有。
他可以在山里继续躲几年,但他手下的土目们不会跟着他为一个注定失势的主子卖一辈子的命。
他手里的残兵可以在山里挨一两年,但他和他的族人绝对挨不过安咀兄弟借着朝廷名义发起的全境清算。
到那时候,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属和他们的妻儿,都会因为他的固执而陪葬。
“仅凭这些,还不够!”
安效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弱,是一种明知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却还想在悬崖边上多撑一口气的本能挣扎。
他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点头。
就这么点了头,以后在水西各大土司面前他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必须再要些什么,哪怕是一个看上去更体面的台阶也好。
余仲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安效良那张已经失去了大半底气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府台,陛下将在天启八年广纳天下秀女,这件事,你应当有所耳闻。
令爱不是号称云贵最美的明珠吗?
我听说她不但貌美,而且聪慧过人,针黹歌舞无一不精,连黔国公府上的夫人都曾夸赞过她的才貌。”
安效良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那光亮比方才听到任何条件时都要炽烈,像是有人在灰烬中忽然吹了一口长气,把埋在灰下的火星子重新吹得窜出了火苗。
秀女?他的女儿?
这个念头在安效良脑中如同闪电般划过,瞬间照亮了他之前一直陷在犹豫权衡中未能看清的那条出路。
如今的大明皇帝,雄才大略,文治武功。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年轻天子的传闻了。
灭建州女真、收朝鲜、平倭国、征服察哈尔蒙古、经略南洋,手底下的精兵良将无数,九边重镇固若金汤,火器舰船远迈前代。
水西土司叛乱了这么多年,换了任何一朝的皇帝都未必有这般铁腕,一边在辽东和倭国用兵,一边还能死死压着水西不让叛军喘一口气。
与这样的皇帝硬抗,那确实是找死,这一点安效良心里早就认了。
他之所以还撑到现在不肯低头,无非是想要一个体面的台阶,无非是想要一个既能保全性命又能保住富贵的退路。
安效良其实早有投降的意思了。
这一点从他今天愿意在这座正堂中坐下来听一个明军使者把话说完,就已经可以看出来。
只不过他是土司,是乌撒的当家人,他要给自己的投降找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要给自己攫取一份足够保障安全的承诺。
仅仅凭秦良玉开出的那两个条件。
赦免罪过、改土归流当个流官。
并不能让他在水西各大土司面前体面地走下台阶,更不能让他彻底安心。
赦免是朝廷嘴上说一句话的事,流官也是朝廷一纸文书的事,今日给了明日再收回去的事情他见得太多。
可如果自己的女儿能成为皇帝的妃嫔,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今圣上似乎并没有对异族抱有偏见。
这是整个西南土司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实。
宫中有许多妃嫔都是异族人。
科尔沁部的哲哲与海兰珠皆为其妃子,科尔沁部凭借这层关系越发强盛,明廷还为大妃的母族在草原各部中划分了新的牧场。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不是传闻也不是谣言。
他安效良虽然躲在乌撒深山里,但与外界的联系从未完全断绝,这些关于皇宫的消息都是他通过边境走私商人和蒙古马帮的零星传闻拼凑出来的。
科尔沁部能做到的事,他安氏为什么不能做?
他女儿的美貌,他是最有信心的。
在这云贵川三省交界之地,他女儿的容貌名气之大,连黔国公府都在秀女预选的数年间接连派人来打听过。
他不信皇帝会看不上。
只要女儿入了宫,成了皇帝的枕边人,那安氏就不再是那个被朝廷剿得东躲西藏的叛贼了,而是天子的外戚。
不用再担心安咀、安云翔翻起什么大浪。
他的族中仇敌再狠,也不敢动皇帝老丈人的族人。
不用再担心朝廷秋后算账。
历朝历代对待外戚都是宽容有加的,大不了削去一些军权,但性命和富贵绝不会动。
甚至乌撒的改土归流今后由谁来做流官,也还可以在女儿得宠之后徐徐再议。
这个条件,光凭秦良玉是开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