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这群人。
看着他们一个个眼眶泛红、鼻翼翕张、额头贴地不敢抬起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诸位。”
朱由校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这群人面前不过五六步远的地方,朗声说道:
“且让我看看你们的武艺罢!”
张献忠第一个抬起了头。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高迎祥,发现高迎祥也在看他。
两个人目光一碰,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这是他们在皇帝面前表现的第一仗,绝不能掉链子。
至于其他人,也变得跃跃欲试起来了。
骑射先开始。
朱由校命人在西苑临湖的空地上立起了五个箭靶。
那箭靶是军中制式的。
三尺来宽的圆形草靶,外面蒙着一层厚麻布,布上用朱砂画着里外三圈同心圆,圆心只有拳头大小,涂成殷红色。
这个靶子规矩跟方才皇帝自己骑射时的靶子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放水。
方正化亲自上前逐个摸了摸靶面,又退回来低声对朱由校禀道:
“皇爷,靶皆立稳,弓马器械备齐。”
张献忠在延绥边军混了几年,骑射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从方正化手中接过一张军中制式的硬弓。
那弓是用上好的柘木做的,弓臂粗壮,弓弦绞得极紧,跟他以前在边军中用的那种弓弦松松垮垮、箭头射出去都飘的杂牌弓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他用拇指勾住弓弦试着拉了拉,弓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力道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沉。
但他没有换弓,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弓箭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翻身跃上了方正化命人牵来的一匹黄骠马。
那黄骠马虽然比不上朱由校方才骑的那匹神骏白马,但也算得上是御马监精挑细选的上等军马。
骨架粗壮,四蹄匀称,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
张献忠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踩蹬,直接一个翻身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鞍上,引得旁边几个内监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策马起步,从靶场边缘策马绕了一个半圈,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肚,黄骠马开始加速冲刺,在掠过第一个箭靶前方二十步左右时,他在颠簸的马背上拉开了弓。
“咻!”
第一支箭射中了红心,箭尾的白羽在靶心上轻轻抖了三抖。
他没有停顿,战马继续往前冲刺。
第二个靶子在他身侧飞速掠过。
他的腰在马背上猛地一拧,上半身扭转了一个近乎夸张的角度,弓弦在他手中再次拉满。
第二支箭又中了红心。
第三靶、第四靶、第五靶。
张献忠在马上连续射了五箭,五箭全部中靶,其中四支都扎在靶心的朱红圈内,只有第五箭略微偏出了红心半指,钉在了红圈与中圈交界的位置上。
他策马兜回来看着那个偏了一线的箭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甘,像是恨不得伸手去把那一箭往红心挪半寸。
朱由校看着他那个偏出红心半指的第五箭,收回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家伙,不会搞商务骑射吧?
不敢比他这个皇帝射的厉害。
接下来,高迎祥出马了。
他不像张献忠那样急躁,而是先将弓拿在手里慢慢举起来,从弦到弓臂看了一遍纹路,用手指摸了一遍弓腹,确定了这张弓的拉力、弹性与重心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将箭袋挂在马鞍前方自己最顺手的位置,翻身上马。
他起步的速度比张献忠稍慢,但弯弓搭箭的速度极快却极为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弦响之时箭已正中红心。
他的五箭不像张献忠那样射出一种粗野的快速,而是每一箭之间的间隔极其均匀,节奏感极强。
弓弦每拉响一次,旁边观战的方正化眼皮就微微动一下。
最后五箭齐毕,所有箭头全都钉入了红心之内的标记线范围,其中有两支箭几乎是前后脚钉进了同一个箭孔里。
方正化站在朱由校身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低声在朱由校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朱由校听完只是微微挑眉,没有回话,目光依旧落在场中。
接下来是王嘉胤。
四箭中心!
至于其他人,射术就有些不够看了。
骑射之后是刀枪。
方正化命人搬来了兵器架,架上插着长枪、雁翎刀、藤牌、单鞭、短戟等各色军中制式兵器。
张献忠选了一柄雁翎刀,高迎祥选了一条长枪,王嘉胤则从拔出了环首刀。
三人轮番上场,刀光枪影在暮色中翻飞。
朱由校从头到尾看完了三人轮番演武,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方正化笑了笑,道:
“方大铛,去试试他们的武艺。”
方正化躬身领命,一边往前走一边活动了几下手腕。
他脱下了外面那件宽大的御马监掌印公服,只穿着一身靛青色团领窄袖的袍子,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根六尺来长的硬木长棍,将长棍抄在手中,朝着三人微微一笑:
“杂家请三位壮士赐教。”
太监出手。
张献忠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
一个阉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但站在一旁的朱自成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他是亲眼见识过方正化身手的。
当年在西苑伴驾围猎时,皇帝曾经让方正化下场与几名京营选锋营的百户切磋棍法,那几个选锋营百户都是京营里百里挑一的好手,却没有一个能在方正化的长棍下撑过二十个回合。
张献忠第一个上。
他拿着一柄雁翎刀,方正化拿的是一根没有铁头没有镶铜箍的硬木长棍,按理说刀劈棍应该是占便宜的一方。
但张献忠连劈了三刀,三刀全落了空。
方正化每一步都在张献忠刀势将发未发之际提前错开了半步,那根长棍像一条灵蛇,总能在雁翎刀落空的同一瞬间敲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肋下、肘弯、膝窝。
张献忠被敲得龇牙咧嘴,却越战越凶,第四刀、第五刀劈得比前三刀更狠更猛,破风声呜呜作响像刮起了小旋风。
方正化故意放慢了半拍让张献忠抢了六个回合的猛攻,然后一棍敲在他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雁翎刀脱手飞出,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张献忠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掌心,又看了看脚边还在打转的雁翎刀,虽然输了,却对方正化拱了拱手,脸上没有半分怨气。
高迎祥要比张献忠冷静得多。
他用了一杆长枪,不想跟方正化近身缠斗的原因,试图利用枪的长距离优势把方正化拒在棍距之外。
他的枪花扎得又漂亮又实用,连扎二十余枪没有一枪落空,始终逼得方正化在七步之外游走。
但方正化在避枪的同时突然发力,硬木长棍贴地扫出,高迎祥跳起来躲过了第一记扫腿,却在落地瞬间被方正化反手一记点棍正中胸口。
他闷哼了一声,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抱拳认输。
至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武艺,但几乎没有能够战胜方正化的。
方正化就相当于一个标准参照,能在方正化手下撑过十个回合的,算是有实打实的底子。
能撑过二十回合以上的,基本功相当扎实。
扛不过五招的,还需要从头练起。
对于这些人的武艺,朱由校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这些人勇力肯定是有的,但还不够。
另外...
不会读兵书,不认得将令旗号,不知道火器的基本操作章程,战阵的基本配合、军队的纪律条令、行军的组织调度,全都不懂。
要让他们真正成为可用之将,光凭几场演武是远远不够的。
要用这些人,还得让他们好好去学。
朱由校在心里已经把对他们的培养方案理出了一个粗略的框架。
武艺上,需要专业教头进行系统化训练,将他们的个人武艺特长融入到军阵配合中去。
文化上,必须识字,必须会读军令文书和官文,至少要认得旗号将令。
战术上,要进行火器操作、阵法演练和实战模拟的专门培训。
最终的目标,是把这群野路子出身的刺头,打造成为能够独立带兵作战的合格武官。
朱由校将方正化叫回身边,低声与他交谈了几句。
方正化一面用袖口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面低声向皇帝汇报自己跟每个人交手时感受到的优劣之处。
朱由校听完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张献忠、高迎祥、王嘉胤三人朗声说道。
“你们三人武艺不差,便擢升义勇营百户。”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又在后面那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至于其余诸人,皆授把总之职。”
百户!把总!
这两个官职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一瞬间,张献忠浑身的热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之前从朱自成口中得知他们会被授予武职,但亲耳听到天子说出口的感觉,跟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消息,完全是两回事。
百户是正经的军官,手底下能管一百二十号人,放到延绥边军里,那是许多人熬十来年都未必能熬到的位置。
“一个月之内。”
“尔等须在皇明军校旁听操练,好生练习武艺,熟悉战阵队列、火器施放,还要识字。
将令旗号若认不全,火器章程若看不懂,上了战场便成聋子瞎子,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配带兵。
一个月后,朕会亲自对尔等考校。
若学得合格,朕另有封赏。
若是不合格……”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意犹未尽的停顿比任何狠话都要让人心头发紧,话外之音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若是考校不合格,皇帝给的这一切恩遇,官职、腰牌、甚至包括即将赐予的勋贵婚配,恐怕都会化为泡影。
张献忠只觉得后背一紧。
他不是害怕,而是陡然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张献忠这辈子不怕穷不怕死不怕挨打,但他生平头一回怕让一个人失望。
而那个人,正好是刚才亲口说他会成为“忠臣良将”的天子。
王左挂更是急得手心都出了汗,他武艺本来就不如张献忠高迎祥,大字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一个月之内要学这么多对他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硬是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抱怨,心里暗暗发狠。
回去就让人把字写在铺盖卷上,天天看天天背,不睡觉也得学会。
众人心中凛然,当即齐齐跪地,抱拳齐声道:
“我等明白,必定刻苦训练!绝不负陛下栽培之恩!”
朱由校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现在就回去通宵练字的表情,微微点头。
送走了这些人之后,朱由校回过头来,看向了还站在原地没走的朱自成。
“自成。”
朱由校走到他面前,语气比方才训话时明显随意了许多,带着几分君臣之间的亲近。
“可要进入皇明军校,深造一番?”
皇明军校这个名字,如今在整个大明的军界已经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从皇明军校出来的学生,基本上都会得到朝廷的重用,被皇帝亲自安置在各边镇和京营的要害位置上,一年之内封伯封侯的也大有人在。
就连当今的信王朱由检,皇帝的亲弟弟,当年也是在皇明军校修业期满之后才被授予实职的。
这所学校已经成了大明军事人才晋升的最重要通道,无数年轻军官挤破了脑袋都想拿到一纸入学文书。
朱自成自然不会不心动。
他现在的爵位是平虏侯,那是皇帝破格赐予的殊荣,但打底的功绩还是几年前的旧账。
如果能够进入皇明军校深造一番,系统地学习战阵调度、火器指挥和水陆联合作战的本事,将自己在沙场上积累的实战经验补上理论这一课,他的前程将更加不可限量。
可是,皇明军校的修业期通常是两三年。
有时候甚至更长,要分水师与步战两科,还要学地理、天文、测绘、后勤调配等各门学问。
如果他现在进入皇明军校,岂不是去不成东吁了?
他大老远从陕北赶回来,拼命把那些刺头按时带回京中,一个最核心的私心就是赶上这场南征。
东吁这一仗,他绝不缺席。
他想要这场军功。
他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措辞,朱由校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全部的心思。
皇帝笑了笑,。
“先进去学一个月,不耽误你去东吁。
皇明军校的短期集训课程,一个月可以将基本军阵调度与火器指挥先学个大概。
之后等东吁打完了你再回去补上长修课程,水师那部分留着以后再学也不迟。”
就这一句话,把朱自成所有的顾虑都打消了。
朱自成闻言大喜,当即抱拳躬身说道:
“如此的话,臣自然求之不得了!谢陛下!”
宽慰了朱自成几句之后,朱由校便让方正化安排人送他回府。
顺便让方正化给皇明军校的校务司传一道口谕,为平虏侯安排一个月集训课程的插班事宜。
朱自成离开之后,西苑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朱由校转而乘上帝辇,前往坤宁宫。
到坤宁宫时,晚膳已经备好了。
朱由校用完晚膳后移步偏殿,在皇后身边坐了下来。
张嫣替他斟了一杯温热的龙井茶,茶香清幽,在殿中袅袅散开。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丈夫的面色,眉间有几分疲惫,但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兴致颇高的亮光。
她也不急着问,只是等朱由校喝了两口茶之后,才轻声开口:“陛下今日看着心情不错。”
朱由校放下茶盏,靠在榻上的软垫上,笑了笑说道:“收了一批可用之人,算是为日后布局多添了几分把握。”
张嫣微微一笑,没有再往深了问。
她一向恪守分寸,朝堂上的军政事务她从不主动过问,除非皇帝自己愿意跟她说。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拿起一把团扇慢慢给丈夫扇着风。
殿中四角的炭火烧得很旺,但空气有些闷,扇一扇会舒服些。
朱由校享受了片刻皇后的照顾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皇后,去选几个勋贵女。”
张嫣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陛下,所配何人?”
“朕看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