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茶汤表面微微荡漾的涟漪上停了片刻。
“但出身不好。几个都是陕西穷山沟里的出身,其中一个原先不过是一个边镇叛卒,另外两个更是不入流的货色。
一个贩私盐的,一个杀了蒙人惹了军法。
如今朕给了他们义勇营百户的衔,但若要在军中长期立足,单靠朕给的官职不够,还得给他们一个能体面站在人前的身份。
娶了勋贵女,便是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在寻常人眼中难如登天的事,在天子口中只是一道需要皇后去办的寻常家务。
张嫣听完面露思索之色,并没有什么讶异。
她打理后宫多年,又时常主持命妇朝见,对勋贵圈子里各家未嫁女子的品貌德行心里自有一本账。
出身好但家族没落的、品行端正但长相平平的、年纪偏大还没定亲的、眼高手低挑来挑去挑不到合适人家的。
勋贵圈子里这类女子并不少见,她们大多不可能有机会嫁给显赫门第,但也绝不肯嫁入寻常百姓家。
让这些人配给天子的亲信武官,两相得益。
“那便配那些身份比较低微的勋贵女。”
张嫣很快就理清了思路。
“祖上有些根基但家道中落的,或者是勋贵旁支嫡次女、庶长女那一类。
身份低微的勋贵女那也是勋贵女,光是这个名号,就已经足够让那些出身贫寒的武官高攀了。
娶了之后他们便有了体面的妻族,在京师官场走动时,旁人看在岳丈家的面子上也会多给几分客气。”
朱由校点了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先选三个。”
“三个人选。”
张嫣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京中命妇圈子里各家近几年的婚嫁情况。
“一个是诚意伯旁支的一位庶长女,年纪稍大了些。
一个是武进伯府上的远支嫡次女,父亲早亡,家里没落了,靠着伯府的接济过活,为人倒是有几分骨气。
还有一个是前几年战殁的一位游击将军的遗孤女儿,自幼失怙,被寄养在舅父家中,舅父只是个六品主事,这姑娘性子泼辣能干,针黹厨艺都不差,只是缺少奁产无人问津。
三个人选都没什么大毛病。”
“就她们了。”
朱由校一锤定音,又叮嘱了一句。
“挑三个合适的,让钦天监给择日子。
今日晚了,不急着这几日,但这件事要快。
张献忠他们下个月就要去东吁了,走之前得把婚事定下来。”
张嫣一一记下。
她将这个不算复杂的任务在心里轻轻掂了掂。
这是天赐的恩典,同时也是一个对张献忠等人极为有效的羁縻手段。
人一旦有了家室,有了一个在京中等着他回来的妻子,就等于有了一条拴在京师的线。
打仗的时候,他在战场上冲杀时会想着这条线,遇到投降或叛变的诱惑时也会掂量掂量这条线。
这是历代天子驾驭悍将的不变法门,无关信不信任,只因人心如此。
“是。”
张嫣温声应道,起身去吩咐女官取来命妇花名册,今晚就开始筛选人选的具体背景资料。
此后数日,朱由校再次在宫中召见了张献忠、高迎祥、王嘉胤三人。
三人这次被召见时的心情与几天前西苑演武时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们经过了几天的军校旁听训练,每天卯时起床跟着正规学员一起跑步操练,上午学习火器拆装和弹药配比,下午学习识字和军令文书,晚上还得在灯下自己练毛笔字。
三人被带进乾清宫偏殿时,心里还在猜测陛下这次召见是要考校他们这几天的学训进展,纷纷在心中默背了一遍刚学了没两天的旗号将令和火器装填口诀,怕自己背不好在御前出洋相。
没想到朱由校开口说的却是一句让他们三个彻底愣在当场的话。
“朕为你们三人各择了一门亲事。”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礼部呈上来的婚配文书。
“女方都是京中勋贵之女,虽非显爵嫡脉,但亦是正经世家出身,品行端正,现已由皇后亲自挑选核准。
钦天监择定了吉日,就在十日后完婚。”
张献忠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娶勋贵女。
他跪在地上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才敢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高迎祥的反应比张献忠冷静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他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眶倏地就红了。
王嘉胤垂首跪在地上,他的脸依旧紧绷着,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磕头时额头碰地的那一声闷响,比所有言语都沉重。
三人当即伏地磕头不止,额头撞在金銮殿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一下接一下,磕得咚咚作响。
“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臣等万死不足以报陛下恩典之万一啊!”
朱由校看着三人感激涕零的模样,微微点头。
他让他们平身,三人却迟迟不肯起来,直到方正化上前轻声提醒了两次,他们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的东西,从地上爬了起来。
皇帝给他们尊严。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随口夸一句的虚话,而是实实在在地把他们从一群躲在黄土沟壑里不见天日的亡命之徒,变成了站在武英殿中身着武官袍服、腰悬铜牌、即将迎娶世家之女的堂堂正正之人。
皇帝给他们官职。
百户、把总,官阶虽不算高,但那是正经的大明武官编制。
皇帝让他们娶到了本来高不可攀的勋贵女。
对他们而言,勋贵之家原本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是只存在于远望中、在茶余饭后偶尔听人说起、在戏文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现在那些文臣口中“门第悬殊”“士庶有别”的森严壁垒,被天子轻轻一挥手就彻底抹平了。
皇帝还给了他们封侯拜将的青云之途。
这样的皇帝,谁能不对他忠诚呢?
张献忠抹了一把脸。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
哪怕某一天陛下指着前面说那里是刀山,他也会问都不问就往刀山上冲。
这便是御下之道。
朱由校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靠在御案后面的龙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这些年来在朝堂、边镇、军中、后宫反复运筹的一切。
从新政的推行到九边的整顿,从倭国的征服到南洋的经略,从福王那三百多斤的肥肉到张献忠这些刺头的感恩涕零。
每一步背后都有一根无形的线,而这些线最终都收拢在他一个人手中。
正是有这么多拥护他的人,有这么多从不同层面依附于皇权之上的既得利益者,他的权力才能稳如磐石,他推行各项新政的政令才能在任何一个省份畅通无阻。
九边的总兵不敢造反,因为他们大多是他亲手提拔的新锐将领。
勋贵不敢掣肘,因为新一代勋贵如沈炼、张之极这些人都是他从皇明军校亲自带出来的嫡系。
言官们不敢随便咬人,因为他们知道咬错了人只会落下一个被人弹劾到御前翻出旧账、最后反坐丢官的下场。
地方士绅不敢抗拒新政,因为抗拒的人都被他用更听话的新兴商人势力取代了。
手中有刀兵,他这个做皇帝的,话语权自然也就更重了。
这个道理他在穿越之前就懂,在穿越之后用无数实际的操作让这些经验一再被验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水西。
水西是贵州西北部的一片山区,崇山峻岭,沟壑纵横,地势险要至极。
这里的山不像别处那样是一座一座分明的,而是一层叠着一层、一峰压着一峰,从谷底往上看常常一眼望不到山顶,只有白茫茫的云雾在半山腰翻涌不息。
山中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巨木参天,藤蔓如网,林间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混合的浓烈气息。
山林之间又隐藏着无数溶洞暗河与天坑漏斗,地面上时常能看到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突起石芽和塌陷深井。
地形极度破碎,外人进入其中极容易迷路,连当地土民也只敢沿着祖辈标记过的固定路线行走。
自从被熊廷弼督率川、黔、湖广三省大军联合围剿之后,奢崇明与安邦彦这两位水西土司叛军首领已经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深山里被狠揍了数年。
熊廷弼对付他们的手段极其老辣。
他首先封锁了通往山外的每一条通道和关隘,断绝了叛军与外界的粮食、兵器供应线。
然后分片清剿逐个拔除土司山寨的同时,又在山外投入大量银钱推行垦荒给那些原本追随叛军才铤而走险的底层土民以活路。
叛乱势力在熊廷弼的持续打击下日渐缩水,一度只能在方圆两三百里的巴掌大山地里苟延残喘,依托十万大山中残存的数十个土司寨堡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抵抗。
但熊廷弼毕竟年事已高,在山中亲临前线督战了数年之后染上了疾病,体衰多病难以支撑,去年秋上疏请辞,获准回京调理。
他走之前将戡乱军务移交给了新来的主帅:
西南平叛经略使、四川总兵官、征东吁左翼军统帅、石砫宣抚使秦良玉。
这位身经百战的巾帼名将接手之后继续以强悍的攻势压缩安奢叛军的生存空间,打得两人龟缩在水西最深处的几座寨堡中不敢出山。
然而熊廷弼走后,随着戡乱军务移交,原本属于川军序列的秦良玉部白杆兵和部分贵州明军被朝廷征调,准备前往云南边境参与南征东吁的会战。
调动令一下,大量精锐兵卒开始从水西战场逐步撤出,一时间原本布置在山中各条围剿线上的明军兵力出现了松动。
安邦彦与奢崇明躲避在山中深沟暗哨之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兵力变化。
他们的部属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通过伪装成采药人和猎户的探子与山外保持着零星联系,从边境集市的粮价波动与商队改道的传闻中拼凑出了一些令人振奋的蛛丝马迹:
封锁各条隘口的明军明显减少了,进山清剿的频率明显降低了,秦良玉的白杆兵似乎也开始拆除了几处最让他们头疼的前沿哨寨。
直到昨天,他们终于收到了一个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的情报:
秦良玉本人已于昨日率白杆兵所部开拔,正式离开水西前线,前往云南。
“那秦良玉以为我等已经无力反抗了。”
奢崇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那笑意里掺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被压抑了几年、如今终于重新燃起的老辣算计。
“但只要她一走,我瞬间就能召出数万兵卒。
山里的各个寨子这些年被官军压得抬不起头,各家土目都恨不得把官军咬下一块肉来。
如今只要我们打起旗号,在山中振臂一呼,不消半个月就能重新聚拢大兵。”
安邦彦坐在火塘另一侧的一个木墩上。
长期在山中躲避明军围剿的日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瘦削也更加冷漠了。
他听到奢崇明的话并没有立刻附和,而是将弯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的锐度,然后缓缓说道:
“不过,得看秦良玉是否真走了。”
水西土司叛军这几年吃的亏太多太多了,多到安邦彦从骨子里已经不再相信任何未经核实的情报。
熊廷弼在时不止一次用过类似的战术。
故意放出撤兵的假消息引诱叛军出山,然后伏兵四起将出山的叛军一举围歼。
安邦彦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安效良就是在类似的一次假撤兵中吃亏上当,冒冒失失地带兵出山攻占了一座集镇。
结果中了熊廷弼的埋伏,一千五百余人只跑回来不到三百,阵亡者的头颅被明军插在水西各个隘口前的木桩上,在风雨中挂了一个多月。
有秦良玉在,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哪怕眼下得到的消息全都指向秦良玉已经走了,安邦彦仍然觉得心头压着一块石头没能彻底落地。
白杆兵之威,这一两个月来他们已经吃尽了苦头。
这支全以川东石砫土司精兵为主力的部队,在山地作战中表现出的战斗力甚至比当年熊廷弼麾下的边军还要让水西土司叛军胆寒。
秦良玉治军极严,白杆兵行军时鸦雀无声,扎营时篝火从不外露,斥候遍布山道每一处可能设伏的隘口。
奢崇明有一回派了一支两百人的劫粮队,想绕过明军防线去抢一支运粮队,结果刚翻过一道山梁就中了白杆兵的伏击。
两百人一个都没跑回来,事后才发现白杆兵的斥候早已在他们出发前就在整条必经之路上潜伏了三昼夜。
这种滴水不漏的用兵方式,让奢崇明和安邦彦一度将她视为比熊廷弼更难缠的对手。
“我们怎么验证秦良玉到底走了没有?难道再派一队人马出山去试?”
奢崇明将烤芋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安邦彦,一半自己慢慢嚼着。
“试的风险太大,万一她没走,出山的人必死无疑。”
安邦彦接过烤芋头却没有吃,他将弯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
“安效良为乌撒府土官,看有无白杆兵从他的辖区经过便知了。”
此话一出,奢崇明咀嚼芋头的动作猛然停住了,随即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慢慢亮起了一道精光。
乌撒府是贵州通往云南的必经咽喉之一。
如果秦良玉的白杆兵真的已经开拔前往云南,那么白杆兵的行军路线必定要从乌撒府境内通过。
安效良作为乌撒府的土官,他的探子遍布乌撒每一条山道和每一个隘口,只要有大队明军经过他的防区,他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让他去核实这个消息,比派自己的人出山冒险试探要可靠得多。
“有道理。”
奢崇明点了点头,将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烤芋头捏在手心里慢慢转动着,一边转一边思忖。
“我们派快马去乌撒府山中联络安效良,让他把眼线和探子全部散出去,看秦良玉到底走没走。
如果确实走了,我们就即刻举旗招兵;如果没走……”
他顿了顿,将芋头塞进嘴里嚼了。
“那就继续躲着,等下一个机会,继续熬。”
于是他们立即派出了几名熟悉山中秘密路径的老探子,沿着一条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暗径绕过明军残存的哨卡判断路线,冒着冬日的细雨寒雾,朝乌撒府方向的深山疾行而去。
几名探子带了足够的干粮和火镰,脚上穿的是用藤条与兽皮编成的山鞋。
这种鞋虽然简陋却最适合在湿滑的喀斯特石芽地面上行走,只是每一双鞋的底子爬几座山就会被尖石磨穿,所以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挂着两双备换的旧山鞋。
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穿明军控制区的任何集镇,只沿着山脊线上只有山羊和猎户才会踩踏的小径翻山越岭,日伏夜出,在密林中钻了将近整整两天。
而此刻。
在数十里之外的乌撒府安效良的山中营寨之中,却发生着另一件安邦彦与奢崇明做梦也没有料到的事。
秦良玉的使者,正在正堂,面见安效良。
安效良的营寨坐落在乌撒府西北部一条极其隐蔽的深山峡谷之中。
寨子三面都是刀劈斧削般的悬崖绝壁,只有东南方向有一条又窄又陡的山脊小道可以通入,山脊小道两旁的密林中布满了藤蔓倒刺与人工堆叠的乱石阵,外人就算找到这里,也很难不被发现地摸进来。
寨中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楼脚悬空架在喀斯特石芽之上。
寨门前一道湍急的涧溪从崖壁间奔涌而下,溪水冲击在岩石上溅起数丈高的白沫,轰鸣声在峡谷间回荡不息,成了山寨最好的天然声障。
安效良此刻正坐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
他面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但却神情镇定从容的人。
此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明军低级武官袍服,不是参将以上的高官,但衣袍上没有任何标识具体官阶的补子,唯有一枚秦良玉军帐专用的铜印信物佩在腰间。
这人是秦良玉帐下的亲兵百户,姓余名仲,三十来岁,面容方正。
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迎着安效良审视的视线,身后站着两名同样身穿靛蓝武袍的白杆兵护卫,护卫们立在正堂门槛内侧,站姿纹丝不动。
正堂中火把高烧,挂在木柱上的松脂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余仲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
安效良身后的几名部属,分管各个小寨子的土目们散坐在两侧的木凳上,不动声色地斜觑着来客。
所有人都在等安效良开口。
...
ps:
距离八百票加更所差不多!
求月票!
求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