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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帝纳蛮女,奢安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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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一个经略使,是带兵打仗的统帅,她没有权力替皇帝决定选秀的事,更不敢擅自许诺纳谁家的女儿入宫。

  但余仲既然敢在这间正堂里当众说出来,那就说明这件事在明军方面已经得到了某种授权。

  至少是秦良玉以上的高层已经点头了的。

  “就这么说定了!”

  思索良久,安效良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从这一下点头中甩出去。

  他缓缓坐回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端起旁边木墩上放着的酒碗猛灌了一口米酒,那酒是山寨自酿的,又浑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道火线。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重新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窄眼注视着余仲。

  “秦良玉……不,秦经略要我如何配合?”

  他连称呼都改了,改得自然而迅速。

  余仲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使者的标准站姿,用清晰而简洁的语气开始交代秦良玉预先制定好的计划。

  “第一件事。

  你即刻发信通报安邦彦与奢崇明。

  信的内容只有一条,你乌撒府的探子已经查明,秦良玉确实于日前率白杆兵全部离开乌撒府,经乌撒古道朝云南方向开拔,乌撒境内已无白杆兵踪迹。”

  安效良微微点头。

  这封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却是整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安邦彦与奢崇明那两个老狐狸已经派人来问过他一次了,他的人此前传回的消息也是模棱两可,如今只要他亲自送出确切无误的“秦良玉已走”的肯定答复,那两个老狐狸一定会按捺不住下山。

  “第二件事。你领你的本部兵马,前往大方城,名义上是回师。”

  余仲说到这里时语气中的节奏略微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补充道:

  “实际上,是做内应。大方城一旦被奢安重新夺取,他们必定以大方为据点重新集结兵力图谋四面出击。

  你率部入城之后,要派人把城防兵力部署的详情告知我城外各路伏兵。

  奢安所部驻扎何处、粮草存放何处、各门守将是谁、夜巡口令是什么,你手上的探子每查清一件,就递一件出来。

  奢安两人在城中的行踪动向,也要随时通报。”

  安效良将酒碗放到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下颌那几根花白短辫上的丝绦。

  他沉默了大约三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抬起眼,目光从余仲身上扫到那两个纹丝不动的白杆兵护卫身上,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道。既然决定投靠大明了,那么安邦彦与奢崇明,就得卖出个好价钱来。

  若是此番自己能够在大方城中立下关键性的内应之功,说不定还能向朝廷争取到比眼下更优厚几分的条件。

  即便不能,至少也能在皇帝面前留下一个“弃暗投明、率先归附”的好印象,为日后女儿入宫以后更长远的路铺上一层结实的垫脚石。

  他起身从虎皮椅后面那道木墙上取下了一柄旧腰刀。

  他将腰刀横放在面前的木案上,对着余仲朗声说道:

  “这柄刀我今日不拔,便算是对朝廷的一个态度。

  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余百户可以作证。

  安效良是自愿归附的,而不是被迫投降。”

  余仲抱拳一礼,正色道:“安府台深明大义,余某自当如实禀报。”

  数日之后。

  七星关所。

  七星关是黔西北通向乌蒙山区腹地的重要关隘之一,关城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脊上,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地势形如一道天然的门闩牢牢地锁住了进出水西的咽喉。

  明军将这里的旧驿站加以扩建,修筑了石墙、箭楼和烽火台,又在关后一处隐蔽的山坳中搭建了成片的营房和储粮垛仓。

  此时正值冬日,山脊上的风又干又冷,把营寨中插着的几十面明军认旗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不停翻卷又展开,卷舒展合之间露出日月光辉与各营编号,将关城中来往士卒们呼出的白气映成了一团团起伏不定的薄雾。

  秦良玉正站在七星关所的中军大帐之中。

  大帐是用整根粗壮的松木作为支柱搭建的,帐顶蒙着厚实的桐油浸布,四壁挂满了各地送来的山川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水西各部土司的山寨位置、兵力规模、粮道走向和已经探明的暗径。

  帐中四角各燃着一盆炭火,炭火通红,将四壁舆图上的墨迹和朱砂标记映得清清楚楚。

  秦良玉本人却站在离炭火最远的那张大方木案前,身上披着一件灰鼠皮里的铁灰色棉氅。

  她年过五旬,鬓边已经生出了不少银丝,但站在这张满是军报与舆图的案前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眉宇之间几分锋锐犹存,一双眼睛虽然眼角已爬上皱纹,但目光依旧锐利得像一对刚从磨刀石上抬起的刀刃。

  余仲刚刚将他在乌撒府安效良山中营寨的全部经过详细奏报完毕,此刻正垂手站在案前,等着主帅发话。

  “很好。”

  秦良玉听完余仲的禀报,微微颔首。

  她从案上拿起那柄安效良放在木案上示意的缴获腰刀。

  是余仲带回来的信物之一。

  她拔刀出鞘,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天光看了一眼刀刃上已经有些斑驳的旧血渍,然后将刀重新插回鞘中,轻轻放在舆图一侧。

  “接下来,我部继续在山中隐藏。”

  秦良玉抬起头,目光从帐篷壁上挂着的舆图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标注着“大方城”和“永宁”的那几个黑色小方框上。

  她的手指在大方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收回手,语气平静而笃定地说道:

  “便看安邦彦、奢崇明他们自己的动作了。”

  秦良玉当然不会在没彻底解决奢安之前就撤走。

  这个道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朝廷南征东吁的大战略她完全理解,熊廷弼与她的数次公文往来中早已阐明。

  东吁是西南第一当务之急,只有尽快解决安奢之乱,才能把屯集于黔滇的川楚精兵腾出来全力投入东吁会战。

  但“尽快解决”绝不等于“顾头不顾腚”。

  她打了一辈子的仗,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若是东吁在前面打仗,奢安在后面作乱,那这仗还怎么打?

  前线正在跟缅甸人拼命,后方忽然传来消息说奢崇明攻克了遵义、安邦彦拿下了永宁,不用敌人动手,光是后方的溃乱和粮道断绝就足以将南征大军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被朝廷授予剿灭奢安叛乱的这一重任时,心里就有数。

  这不是一个可以慢慢磨的任务。

  朝廷的调兵文书上虽然没有写明截止日期,但每一条与征讨东吁相关的物资调动都默示着一个紧迫的时间线。

  秦良玉的压力其实很大,尤其是要在短时间内剿灭善于山地机动的奢安残部。

  这两个老贼在水西山中盘踞了十多年,地形熟得比秦良玉自己手下的本地斥候还透。

  若是让他们继续在山里跟明军兜圈子,不说三年五年,就是再拖上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而南征东吁的大军等不起这一年半载。

  但秦良玉别无选择。

  那个远在京师的年轻天子对自己的赏识、恩宠,实在是让她心中产生了愧疚之感。

  她是石砫土司出身,在明军这个原本属于男人的世界里,以一个宣抚使之身率领子弟兵转战南北,从辽东到川贵,朝廷不但没有因她是女子而掣肘于她。

  反而将整个水西戡乱的总指挥权交给了她,又将她的儿子马祥麟纳入皇明军校培养。

  士为知己者死。

  陛下对她如此看重,又对石砫子弟如此信任,她便是舍了这身老骨头,也要报效皇帝,把水西这个烂摊子在朝廷规定的期限之内彻底收拾干净。

  她将手中的炭笔搁在案上,从旁边的竹筒里抽出一份新的军令纸,开始给七星关卫的驻守守备拟写命令。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推算着时间。

  按照路程推算,安效良的信使应该已经到达大方城附近奢安藏身的深山。

  再给奢安几天时日聚拢残部、重新啸聚那些散在各寨的溃兵,引蛇出洞的布局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时间缓缓流逝,仿佛深山溪涧中无声流淌的冰水。

  十日光景,旋踵而至。

  水西的冬日,与大明北方的冬日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鹅毛大雪,没有刀子般干冽的寒风,只有绵绵不绝的冻雨和终日不散的浓雾。

  山间的白雾是乳白色的,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将那些密林、石芽、溶洞和羊肠小道全都裹得严严实实。

  雾水从松针的针尖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坠落在铺满了腐叶的地面上,发出密集而细碎的滴答声。

  山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人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要费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

  偶尔有一阵山风从峡谷中贯过,雾墙被风和雨丝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才隐约露出远方山脉层层叠叠的灰蓝色轮廓。

  但不等你多看几眼,雾又重新合拢,将天地万物重新吞回那片混沌的乳白之中。

  在这样的天气里,明军外围哨卡的瞭望手也只能看到数十步之外模糊的山影,稍远一些的一切都隐没在白茫茫的雾幕之中无从辨认。

  而正是在这片浓雾的掩护下,大方城外的深山中,风暴已至。

  奢崇明与安邦彦已经在这十天之内,通过他们遍布山中的秘密联络网聚拢了自己所有还听从号令的兵卒。

  那些兵卒们从一个个隐藏在无人知晓的山洞和荒废土寨的地窖里钻出来,从一个个伪装成寻常猎户或采药人的藏身之处站起来。

  有些人已经在这不见天日的躲藏中待了整整两年,头发长得像野人一样拖到了腰际,胡须粘在了一起结成硬块,脸色因为长期缺少盐分和光照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颜色。

  但当他们从雾中蹚着山间的泥泞小道、沿着那些他们熟得不能再熟的暗径站到自己首领面前时,每一张骨瘦如柴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终于看到出路的凶悍与狂热。

  他们曾在水西的深山里被明军堵着打了好几年,兄弟们死的死降的降,曾经不可一世的水西叛军被打得只剩下这点残汤剩渣。

  而就在昨天,他们的首领亲口向他们宣布了一个消息。

  秦良玉已经走了,带着她那支让人闻风丧胆的白杆兵彻底离开了水西。

  两个月来在各条隘口上观察到的迹象都被,搬出来作为佐证:

  七星关的守军减少了,毕节卫附近的白杆兵哨寨撤掉了好几个,乌撒府安效良亲自派人来确认了这个消息。

  如今拦在他们与大方城之间,只有一些地方驻防的川军守兵,而那些守兵在白杆兵撤走之后兵力单薄士气涣散。

  既然秦良玉已经走了,那正是他们重新杀回大方城的时候。

  大方城是水西的腹心之地,城池虽不算太大但位置极关键。

  拿下大方,就等于重新掌握了水西通向乌蒙山区的枢纽。

  再之后,永宁也是旧都,只要回了永宁,就是回到了他们当年举旗起势的老巢,他们就可以像前些年那样重新翻云覆雨,再召出数万人来。

  三万、五万,甚至更多。

  水西这片土地上从来就不缺被裹挟而来的底层受苦人,只要你手里有刀、嗓门够大,自然有人会跟你走。

  军队扩编、分封诸土目、重新划定粮区、与朝廷分庭抗礼,他们以前做过一次,现在还可以再做一次。

  奢崇明与安邦彦没有犹豫太久。

  他们将篝火中烧剩下的烤芋头掰碎撒在召将台上,以水西古礼盟誓,然后把所有已经集结完毕的兵力全部压了上去。

  他们眼下所剩的人马不算多,各部杂凑起来勉强过万,跟当年动辄可以拉出数十万之众的全盛时期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但能活到现在还没有投降也没有被剿灭的,基本上都是久经生死的老底子精锐,个个悍不畏死,人人都背着与明军的血海深仇做底劲。

  在山中啸聚一下,沿途裹挟散兵游民和那些被当地汉人官府压低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穷苦土民,恢复个五六万人并不成问题。

  大军旋即在雾夜中开拔,从深山暗径里鱼贯而出,一路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直扑大方城。

  浓雾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连日来阴雨绵绵的天气让大方城外围的岗哨视野极度受限,哨兵连护城河对岸的树影都看不分明。

  叛军前哨伪装成赶场的土民先混入了城门外等候入城的早市人群,在拂晓前夺下了城门卫兵的岗哨,大队随即从敞开的城门涌入长街。

  大方城中的地方守军兵力单薄,又毫无防备,见到城外黑压压涌来的叛军势众,守城参将带着残部仓皇撤出北门,弃城而走,连夜退向了毕节方向。

  城中的百姓关门闭户不敢作声,整座城的街巷在叛军入城后变得死一般寂静,只偶尔有几声被踹破的木门碎裂声和零星急促的奔跑声在雾中回荡。

  天亮之后,奢崇明与安邦彦策马并辔进入了大方城南门城楼下的城门洞。

  奢崇明勒住马,抬头望着城门上方那方被松烟熏黑的老旧匾额,匾额上“大方城”几个石刻大字已在风雨中剥蚀了许多,但轮廓仍然清晰可辨。他的眼眶微微一烫。

  三年了,这座城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与安邦彦没有在胜利的喜悦中耽搁太久。

  两人入城之后立刻在大方城中的旧土司府里设立了指挥中枢,分派各路头目抓紧时间四处收拢原先被打散的旧部和附近仍在观望的各寨土目。

  信使快马加鞭地奔向水西四面八方那些还保持着中立观望姿态的大小山寨,带着奢崇明与安邦彦的亲笔信和厚赏许诺,号召他们归建复盟。

  安效良的乌撒兵马也在这几日之内奉“盟约”抵达大方城。

  安效良本人亲自入城拜见了奢安二人,三人当着众土目的面行古礼盟誓,同饮牛血酒,各表联手抗明的誓死不贰之心。

  只是没人注意到安效良在喝完牛血酒垂下眼睑的那一个瞬间,眼底没有丝毫醉意。

  而就在大方城中叛军加紧时间收拢兵卒、分派粮草、安插各路新附的各寨土目之时,秦良玉在七星关所也收到了两贼已经下山并成功夺占大方城的消息。

  这消息是通过千里镜信息传递系统送来的。

  秦良玉站在七星关所的烽火台上,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封蜡封完好的军情急报,借着关城上明亮的午后天光展开细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将信纸折回方块,塞入了自己铁灰色棉氅的内袋中。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嘴角微微下压了一线。

  她当即大步走回中军大帐,铺开舆图,拿起炭笔,以七星关为起点,迅速在图上一一标出了各个需要同步启动的合围要点。

  炭笔在舆图上划出数道短促有力的线,从七星关指向毕节卫,从毕节卫指向金鸡驿,从金鸡驿指向奢香驿,每一条线都如同她脑中那个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作战计划。

  她利用布设在七星关至毕节卫、金鸡驿、奢香驿之间的千里镜信息传递系统,将方城已被叛军攻占的消息和启动合围计划的军令,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步传递给了沿途各卫所的守军。

  七星关到毕节卫是第一段。

  那座建在七星关烽火台上三十尺高的千里镜平台,瞭望手用望远镜对准毕节卫方向的下一座中继高塔,以标准旗语将约定的左翼堵截路线与出寨时辰一帧一帧报出。

  毕节卫的守备在得到千里镜传信后亲自骑马赶往金鸡驿,召集所属川军两营千余人连夜移动至大方城通往乌蒙山区方向的最后一道关隘。

  七星关到奢香驿是另一段,消息沿着山脊一字排开的七八座中继高塔依次递进,每一站都将信号重复检核一次,确认无误后再继续下一站传递,确保中途没有任何错漏与误读。

  不过小半日工夫,大方城三个方向上的所有明军工事要隘全部收到了同一条军令。

  “贼已入大方,各隘依计截其四出之路,不得放过一兵一卒逃入深山。”

  这些分散在各处的地方卫所中以川兵居多,大多是当年熊廷弼从四川各地抽调过来的屯垦边军和就近招募的山地民壮。

  一部分是原驻川黔边境的屯垦部队。

  另一部分是最近刚从湖广调到黔滇边界准备参与东吁会战的屯兵旅。

  他们单个卫所的兵力都不算雄厚,少则两三千,多不过四五千,分布在方圆数百里的山间隘口和驿道关城之中。

  但全部加在一起,能投入大方城合围的兵力有将近两万。

  这些人打山地战的经验相当丰富,对于水西的地形隘口也踩得很熟,是熊廷弼多年调教留下的老底子。

  两万人用来在正面强攻奢安叛军或许稍显不足。

  毕竟叛军现在聚拢了上万精锐又占据着大方城的城防工事,但如果只是用来合围,那却是绰绰有余。

  把大方城周围的每一条出路封住,让奢安出不了城,对他们来说就是这个冬天最轻松的任务。

  而秦良玉本人在七星关所召集了所有的白杆兵。

  这支万余人的部队是秦良玉手中最锋利的战刀,每一个军官她都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老兵她都知道他父辈是谁。

  加上与她所部长期协同的一部分川兵和最近新调来的湖广兵,七星关聚集的兵力合计有三万人。

  三万精兵,全速朝着大方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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