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这个老狐狸比我想得还要狡猾,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奢崇明与安邦彦怒不可遏。
他们这几日所有的决策。
从下山夺城到屠戮土目到兼并兵力。
全都建立在秦良玉已经离开水西这个最根本的前提之上。
而如今这个前提被安效良的情报失误彻底击碎了。
他们花了三四天的时间在大方城里算旧账、抄家灭门、威逼中立的土目、吞并兵卒,做尽了所有会在短时间内把人心搅散把根基刨烂的蠢事,而此时秦良玉并没有在云南的崇山峻岭中策马赶路,正布下天罗地网朝大方城压过来。
从这种暴怒的深处望出去,他们恨不得当场将安效良活剥了皮,以解心头之恨。
奢崇明的老脸涨得黑紫,已经伸手摸上了腰间的刀柄,身旁的几个嫡系头目也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手都按在了兵刃上。
但是安效良手底下还有好几千乌撒兵,就驻扎在大方城的东南角营寨里。
那些兵是眼下大方城防线上不可或缺的一块。
要是现在在土司府里跟安效良翻脸,他手下那几千乌撒兵立刻就会在城中哗变。
大方城守得住守不住先不说,光是城内自相残杀就能让明军不费一兵一卒破城。
奢崇明与安邦彦用仅存的理智死死地按住了自己握刀的手。
安效良趁这个机会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语气真挚到了近乎痛心疾首的地步,他抬起头直视着奢安二人,眼中有焦急、有悔恨:
“大哥!事已至此我安效良无话可说,我误了军情我罪该万死!
但容我戴罪立功,我这就出动手底下所有的兵分四路出城试探明军各面防线的虚实,摸清他们哪一面兵力最薄弱,找到生路之后我们集中大军从薄弱处突围,拼了全力也要把队伍带出生天!”
见安效良愿意戴罪立功,而且主动担起了出城摸敌情这种最危险的差事,奢崇明与安邦彦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安邦彦伸手把安效良从地上拽了起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给你半日的时间,务必摸清明军各面实防!”
接下来的一日里,安效良将他手下的乌撒兵分成了四路,分别朝着大方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城探查。
明军在南面金鸡驿的守备最是严密,守军不但占据了崖顶潜伏点还布设了数道障碍壕沟和强弩伏阵,安效良派出的南路探兵刚一冒头就遭到了密集的弩箭狙击,折损了百余人便迅速撤回。
明军在北面化角则溪一线更是秦良玉白杆兵主力所在。
北路探兵还没摸到溪水的石滩便被发现,遭到火绳枪和轻型臼炮的逼迫不得不狼狈回撤,带队的头目肩膀上中了一枪被部下抬了回来。
士卒损失更多。
东面通往毕节方向的响水河谷则是川军的地盘,河谷两岸明军同样守备森严。
东路的乌撒探兵刚一靠近藤索桥便被对岸的瞭望哨发现,一阵排枪子弹打在河滩上溅起碎石,探兵们连忙躲到崖壁后面不敢再露头。
唯有西面,西面相对守备似乎不是那么严密。
安效良派过去的西路探兵在浓雾中摸出去了很远,直到已经越过了外围的山脊线,才远远看到有明军的少量游骑在巡逻,并没有发现大量的步军扎营。
事实上那些“游骑”是秦良玉受安效良建议后刻意布置的。
她将重兵撤离到山脊另一侧的隐蔽谷地并保持无光无声,只放少量游骑来回走动,做出一副“西面防虽布了却兵力薄弱、有可乘之隙”的假象。
安效良的西路探兵装模作样地在山脊线上观察了一阵,假装被明军游骑发现而丢下了几具空甲和十来个伤亡名额,折损几十人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消息报到土司府时,安效良当着奢崇明与安邦彦的面捶胸顿足,哭得稀里哗啦,一张老脸上涕泗横流:
“西面!西面!
此番突围,我损失了百余人。
回来的人都说明军在西面守备最是松散。
西山是唯一碰到的兵力薄弱的口子,今夜必须从西面突围!”
折损上百乌撒兵,这个数字听起来令人痛心,也让他的情报显得更加可信。
奢崇明与安邦彦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连日来浓雾漫天,城中人心已散,明军合围的口袋阵究竟拉得有多大谁也不晓得。
安效良的乌撒兵是眼下最熟悉外围情况的队伍,他亲口说西面是明军薄弱点,在没有其他情报来源的情况下无人能推翻这个结论。
惊慌失措之下,两人终究是咬着牙答应了安效良的突围计策。
是夜。
大方城西门外。
浓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厚重,将西门外原本尚能见到的星月微光也吞得干干净净。
奢崇明麾下各大营头与安邦彦的嫡系人马全数开拔,在黑暗与雾墙中朝西门外集结,万余兵马加上裹挟的数千流民,在西门内外的泥泞荒地上挤挤挨挨地铺展开来。
安邦彦下令焚毁所有辎重和带不走的粮秣,土司府后囤积了几日的粮仓被同一时间点燃,在大方城上空腾起了一柱狰狞的火光。
冲出冶铁的临时熔炉旁砸碎了所有不能随身携带的火器重铳,以免落入明军之手。
那些被裹挟而来的流民当中不少是妇孺,有人还紧抱着从寨里唯一余下的包袱哭着不愿丢弃。
奢崇明不耐烦地挥手让人一刀鞘抽倒那妇人,冷着脸策马率先朝西门而去。
所有人都在浓雾中跌跌撞撞地往前挤。
安效良领着乌撒兵跟在队伍中段,表面上率部在前面替大军开路,实际上正有节奏地错开位置,将自己的队伍渐渐从稠密的突围通道核心滑向稍落的队尾。
他身裹一件与普通兵卒同色的旧棉袍,既无甲胄标识亦不持刀矛,在紊乱的人浪中不露痕迹地朝大方城西城墙根下一道早已探明的暗门方向靠近。
然而今夜的西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道生门。
秦良玉早已通过安效良的线报将大方城西面突围的企图摸得清清楚楚。
她将大半主力和仅有的后膛火炮全部调动到了西面。
那些火炮原本布置在北线作为对大方城的正面压迫,此刻被转移到了西门外一片缓缓隆起的土坡后面,炮口在雾中朝向了狭长的河谷通道。
土坡上的炮兵阵地在几个时辰之前才由白杆兵工兵紧急抢修完毕,炮架下的夯土地基尚未干透。
白杆兵的重甲步兵已在土坡两侧的密林中埋伏完毕,枪尖全部朝着河谷方向压低以避雾中暴露高耸的枪杆。
秦良玉本人穿着她那件灰鼠皮里的铁灰色棉氅站在土坡最高处的一棵歪脖子大青冈树下。
她在光秃秃的树冠下望着雾墙深处浮动的点点橘焰,嘴角的线条冷冷地往下压了一线,对身旁传令兵轻轻吐了一个字:
“放。”
第一声炮响猛然撕开黑夜浓雾,奢崇明骑在马上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那声炮响低沉而闷重,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底深处用一柄巨锤砸在一扇青铜大门上,震得地表厚厚的泥浆颤抖不止,连带着所有还在往前涌的人的脚底都在发麻。
奢崇明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正要开口喝问前方发生了什么事,第二炮已经落在了西面小路最窄的那段峡口。
轰!
石破天惊的铁弹子在雾墙内看不真切轨迹,呼啸声中砸穿了两棵松树的树冠,半截胳臂粗的树枝连同上面的冰挂一起碎裂纷飞,溅射的木屑与铁片朝下泼洒出一片惨叫声。
前队的叛军步兵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土坡两侧密林中的白杆兵同时发动伏击。
从两翼密林里射出第一轮排枪的火光撕破黑暗的同时,数以千计的火绳枪在雾中齐射时发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可怖声响。
不是单支枪响的清脆,而是上千只铁管同时喷出铅弹和火焰时整片空气都被撕裂的嘶哑轰鸣。
被第一轮排枪打中的叛军士兵连叫都来不及叫就一排排倒下去。
白杆兵排枪射完不换装填,直接将火绳枪往后一递,后排的战友将装填完毕的新枪塞进前排手中,又一轮齐射几乎毫无间隔地跟着炸响。
这种轮射换枪不换阵地的突击火力连绵不绝。
叛军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他们在狭窄的西面河谷中被挤压成了一条又长又密的人肉甬道。
前方不断地被子弹和炮弹削去一层又一层,后方却因为天黑雾大而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依然在按照突围命令拼命往前挤。
人潮互相踩踏引发的伤亡甚至一度超过了明军火器的杀伤,被活活踩死在同伴脚下的人不计其数。
有人想往两边跑,但两边的密林已经被白杆兵的火枪手占据,每一道从雾中闪出的铳口焰都意味着又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人被割倒在地。
泥泞的地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从深褐色变成了深紫黑色,踩上去不只是滑,而是整只脚都会陷入吸饱了血的泥浆中发出粘腻的咕叽声。
白杆兵的火绳枪接连不断地轰鸣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土坡上的火炮又补了数轮。
炮口每次喷出的火焰都像巨兽在夜雾中陡然睁眼而后又闭紧,黑夜与白雾交替着吞噬炮焰的余影,只留下河谷中越来越密的尸体和此起彼伏越来越惨烈的哀嚎声。
奢崇明身后的大营溃兵开始朝两边溃散,被追击的白杆兵用长枪从土坡上冲下来一路捅穿了不知多少个后背。
安邦彦举刀嘶吼了好几次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督战队在雾中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士兵。
只能听到四面八方都是明军的喊杀声和白杆兵特有的低沉冲锋号角,根本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到底在哪里。
绝望很快便像那场大雾一样盖过了所有顽抗。
正当叛军终于决定后撤、想要重新退入大方城西门时,他们发现城墙上早已换了旗帜。
方才还是叛军旗帜的西门城楼上,此刻大明龙旗正在夜雾中猎猎作响,那面金线绣成的蟠龙在四边角楼上火把的橘黄色映照之下一闪一烁。
城垛后面站满了安效良事先布置好的乌撒兵。
他们穿戴整齐号衣,排成防守阵列,正同明军城头交接旗号的传令官从容不迫地核对突围溃兵的数量。
城门早已被从内侧用粗壮的横木加固堵死,堵门的乌撒士卒挪开垛口旁几箱预备好的桐油弩机,扣上昨夜秦良玉遣人送至城下的鸟铳火绳,稳稳瞄着往下挤着想撞城门的人堆。
安效良居高临下地站在城楼上,双手扶在冷冰冰的城垛石头上,笑嘻嘻地看着城墙下挤成了团的溃兵。
他身上的棉袍已经脱去换回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大明武官袍服,腰悬那面铜制乌撒流官腰牌,灯笼光将他半边脸衬得轮廓分明又深晦不定。
奢崇明和安邦彦在乱军之中策马冲到了前面,仰头看到城楼上的安效良,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马背上。
奢崇明颤抖着手指指向城楼,嘶吼着用最难听的土语脏话咒骂安效良,翻来覆去骂他忘恩负义卖主求荣。
安邦彦则是暴怒地抽出他的弯刀指着安效良厉声喝斥叛徒,吼声沙哑得近乎撕裂。
安效良冷眼看着他们骂了一会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着城下说道:
“你们两个是大明叛逆,荼毒黔西十余年,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叛徒?
今夜你们能活下来再说吧。”
事实上,奢崇明与安邦彦也的确没有什么资格继续骂下去了。
哪怕两人在绝境之中迸发出了困兽般的悍勇,拼了命地想要组织精锐贴身卫士杀出一条血路。
但在明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合围、白杆兵那无可抵挡的精锐冲击,以及手底下的叛军士兵在恐惧和绝望驱使下不断弃械投降的压力之下,他们的所有挣扎都成了困兽之斗最后一息的无力翻腾。
白杆兵的长枪阵在山谷中缓慢而坚定地推进,每前进一丈,便将叛军的生存空间压缩一丈。
溃兵们被压在越来越窄的河谷底部,有的人跪在泥地里扔下兵器举手投降,被白杆兵用枪杆拨到一旁交由后阵收容俘虏的川军集中看管。
有的人转身往回跑,被马匹撞倒在地碾得不成人形。
残存的少数死硬老兵拼命护着奢崇明和安邦彦朝南面山麓退却,试图在密林中摸索另外的生路。
但南面没有任何生路,堵截在金鸡驿方向的湖广山地步兵早已在隘口两侧等了两天两夜。
肉搏战与近距离弩箭在暗夜密林中短兵相接,奢安卫队头部稀疏的松脂火把很快就被一个个扑灭,闷哼与惨叫声在林子里此起彼伏地响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归于沉寂。
鏖战一夜。
当黎明的天光终于穿透连日的浓雾,稀薄地洒在满是尸骸的河谷地面上时,这场一面倒的屠杀已经接近了尾声。
雾气被初升的日头照成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缓缓地从河谷中剥离升起,露出了遍地横陈的尸首和散落满地的刀矛旗帜。
明军士卒正在河谷和两侧山林中逐片清理战场,收拢降兵,登记俘虏,捡拾兵器,掩埋同袍遗体。
降兵被一队一队地用麻绳串着押往七星关方向,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空洞。
安邦彦是在河谷南侧的一片乱石堆中被搜出来的。
他的战马在突围时被一枪刺穿了脖子,他本人摔下马来滚进了齐腰深的蕨草中,身上多处负伤,右肩中了一发铅弹,左大腿被人踩得皮开肉绽完全站不起来,身边卫士全数战死或逃散。
搜山的白杆兵找到他时,他仰面躺在石堆后,浑身是泥血混着碎蕨叶,还在用左手握着一把仅剩的弯刀朝靠近的士兵嘶吼,嗓音已经彻底哑了。
奢崇明则是在西门外一条窄沟中被活捉的。
他试图在混乱中单骑脱逃,结果战马被绊倒在沟里,他连人带马栽进沟中,一条腿被死马的尸体压住动弹不得。
明军发现他时他还保持着半坐的姿势,手里死死握着他的土司印信,嘴巴却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
至此,从天启三年开始在水西蔓延,历时多年、先后攻陷毕节、永宁、遵义、大方的奢安土司叛乱,终于在大方城西门外这片被血洗过的河谷泥泞中彻底画上了句号。
奢崇明与安邦彦被五花大绑地押至秦良玉的中军大帐前,两人被按跪在地上。
秦良玉翻身下马,她平静地看了自己面前这两个被俘囚徒一眼,没有说什么羞辱的话,也没有训斥谁有负圣恩背叛朝廷。
这种话她从来不觉得有必要对已经败于她手下的人说。
她只是示意中军记室将两人生俘的年月日与落网地点准确无误地录入了戡乱呈报文书,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刚从雾后露出的冬季微阳。
呼~
总算是完成了陛下的任务。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么一句。
连日来绷在她那张皱纹渐生的面庞上的所有锋棱在一瞬间微微一松,然后又在须臾间恢复了惯常的沉着。
接下来,她可以好好整顿水西、永宁了。
改土归流设府立县,重新登记户籍地亩,在这片被十年叛乱的鲜血反复浸泡过的土地上搭建起朝廷的有效统治。
等这些事逐步有个头绪之后,征伐东吁的大战号角也即将吹响,她的白杆兵依然会在那支南征军中,为陛下立下悍马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