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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军慑诸蛮,公府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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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令没收叛乱土司的全部土地财产,将其部分家眷迁徙到内地州府安置,切断其与原领地的世代联系。

  对于主动投降且在平叛中立有军功的土目,则授予朝廷的正式官职保留部分田产作为其生活来源,并允许其子弟入学读书参加科举。

  这套赏罚逻辑清晰可操作,配合观刑大会上奢安人头落地的现场教学,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改土归流过程中的阻力。

  教育教化也被写入了章程。

  在叙永、大方两处率先设立官学,聘请汉人教谕教授儒家经义和官府文书写作,同时允许当地土目和土民子弟入学读书,成绩优异者可参加府试、乡试走科举正途。

  章程特别注明尊重当地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不强行改变服饰发式,不强迫改信宗教,苗彝侗布依各族节庆民俗照旧。

  秦良玉站在高台上将这些章程逐一当众宣讲完毕之后,环视台下,问了一句。

  “我话讲完了,诸位有没有意见?”

  台下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似乎自觉停了。

  “那就是没有意见了。”

  秦良玉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冷峻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垂得很低的面孔。

  “若是我发现诸位有谁阳奉阴违,奢安二人便是他的下场。”

  紧接着她侧身朝站在台侧的安效良招了招手。

  安效良会意快步上前,在秦良玉面前躬身领命。

  秦良玉当众下令:

  由安效良率领已被整编的水西土司兵,前往剿灭那些接到钧令却胆敢无故不来观刑的土目,将其人头带回大方城复命。

  这个任务她是特意交给安效良的。

  让一个降将去杀降将,既是考验也是迫使安效良与奢安旧部彻底决裂,把他逼得退无可退。

  安效良当然明白秦良玉此举的含义。

  他接下钧令时面上恭恭敬敬,心底却很清楚自己手上从此要沾满旧日同袍的血,这既是投名状也是绝路符。

  不过他在接令那一刻便已算清。

  奢安旧部的水西已是翻过去的一页,杀了他们只能让他在秦良玉面前更有分量。

  于是又是十日过去。

  安效良为表现自己可谓是兢兢业业,把乌撒兵和整编土司兵分成数路同时出击,每路由白杆兵派出的联络官监视行军路线和作战过程。

  他亲自坐镇中路率主力直扑赤水河南岸那个称病不来的比洛寨土司。

  比洛寨寨墙是粗石垒的,寨门紧闭,寨中土司在拒守一昼夜之后被安效良的土司兵架长梯攀墙攻破。

  安效良命人将寨中所有曾参与抵抗的青壮男丁全数斩杀,凡是按钧令本应到场观刑却借故不来的土目及族人一律以同谋论。

  最后他将那土目一家老小连同寨中支持抵抗的族兵共计五百多口。

  无论男女老幼的人头都装进竹筐用骡马驮着拉回了大方城。

  人头运到大方城北门外时,场面之震骇让那些尚未离开大方城还在等待领赏和画押最后手续的各土目们几乎是肝胆俱裂。

  竹筐一只接一只从骡马背上卸下来排成几排,筐沿往下滴着还不肯凝冻的血水。

  秦良玉命人就在北门外,就是不久前奢安被处决的同一片空地上,将这些首级筑成京观。

  土司兵们搬来石头垒成基座,然后将人头一颗颗码放整齐,面朝城外,筑成一座一人多高的人头塔。

  京观正面嵌了一块木板,上面用汉土双语写着一行大字:

  “此皆阳奉阴违、藐视王法者之报。”

  那些土目们在京观前走过时不少人双腿发抖,有的人闻到那股弥漫在半条城外旷野上的血腥甜味当场便跪地呕吐,吐完了还得强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有几个当天晚上便悄悄找到秦良玉的中军营地,表示愿意将自己剩余的世袭私属佃农全部释放为自由编民,只求朝廷能给他们一条体面的活路。

  秦良玉一一接见了他们,每人都给了明确的答复。

  只要彻底配合改土归流,朝廷绝不为己甚。

  她的话说得很诚恳,但她在每份送上来的自愿释奴文书上按朱砂手印前都加了一句:

  若日后查出自留隐匿,文书倒追,京观便是样板。

  在这段杀伐与震慑并行的日子里,秦良玉以极快的速度全面清丈田亩、推行改革。

  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公文批到深夜,天不亮就起来接见土目、分配田亩、安排军屯。

  白杆兵的军官们被她分派到各府各县督办田亩清丈,她给每个军官发了一份详细的督办手册,手册里面列出了每天必须完成的具体工作量。

  丈量多少亩、登记多少户、处理多少田界纠纷。

  超期未完成的换人并罚俸。

  按照她的估算,要把这套新政框架在水西、永宁全境铺开并初步运行起来,至少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啊!

  她在中军大帐的舆图前踱步时,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个进度。

  水西的土地丈量刚刚过半,永宁稍微快一些但也还需要至少一个多月去复核田亩边界、调解各寨之间的地界纠纷。

  军屯的驻军分地已经基本完毕,但即将春耕,驻军的第一批麦种和粟苗还没有下地。

  改土归流的新府州衙门框架虽然已经立起来了。

  叙永善后厅、水西十二州各自配了一名流官同知。

  但衙门里的吏员严重不足,从四川布政司和贵州布政司临时抽调来的书吏们对这些地方极度陌生,需要时间让前线白杆兵退役的老卒之中那些识文断字者来扩充基层吏治。

  更别说驿道和城池修筑了,石料、木料和工匠都需要时间从外地调运。

  如果这些都还没做完就去东吁,等于抛弃一个尚未止血的伤口任其重新发炎溃烂。

  可另一方面,她又能感到时间正在她身后一分一秒地流逝。

  征讨东吁的大军在云南边境已经等了太久,所有的粮秣、火药、士气都有时效,而她秦良玉的名字就列在南征将帅名册的前列。

  若是被东吁统帅部将名字划掉,哪怕是因为水西善后未竟而被体面地以“蜀黔未稳”的理由改调牵制,那也是她无论如何不想看到的结果。

  军帐中记室正在整理各地新送来的田亩册子,见她停了踱步拿起案上那张标注着各路兵力集结位置与南征开拔期限的兵部照会看了又看却又放下,便小心探问了一句:

  “经略公可是在算日子?”

  秦良玉将兵部照会照旧折好压在镇纸下。

  “三个月是底线。少于这个时间,水西这片地迟早还要再翻一次。”

  急是急不来的。

  况且...

  征讨东吁,也得黔国公先动手。

  但不知怎的,过去三个月了,黔国公府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了,安效良这段时间如何了?”

  军帐中记室回答道:“锦衣卫消息,这段时间,安效良很是兢兢业业。”

  安效良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尽力替朝廷办事。

  他不仅圆满完成了剿灭抵抗土目的任务,还在随后的田亩清丈中主动将乌撒境内原先隐匿不报的田产悉数登记上报,又将他手下的乌撒兵分批编入贵州布政司的军屯序列,表现得比汉人流官还要积极几分。

  每次秦良玉召集各土目议事,他总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开,有时还主动替秦良玉去那些有抵触情绪的土目寨中做说服工作,用他自己的切身体会去劝他们:

  “奢安当年也是许了我们无数好处,到头来是让我们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打头阵而好处全是他们的。

  朝廷现在给的虽是一种我们不太习惯的新规矩,但这规矩准你读书、准你儿子考功名、准你按时吃安稳饭,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土目听的,也是说给秦良玉安插在人群中的耳目听的。

  他要让朝廷知道他安效良不仅在行动上配合,而且在思想上已经完全站到朝廷这边来了。

  在田亩清丈告一段落之后,安效良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到秦良玉的中军大帐正式拜见,向她禀报了自己还有一个干女儿的事。

  “经略公容禀,前番我曾蒙恩获许将小女安氏列入天启八年纳秀名录,举家感戴,碎身难报。

  近日我斗胆再作一请,我有一养女塔娜,原系藏地小族之后,流落水西,我怜其孤弱收于膝下悉心教养。

  此女容貌端正、秉性沉静,年龄与小女正相若,亦愿随小女一同赴京备选,恳请经略公钧裁。”

  秦良玉在听他说话的同时手里还在批着一份关于水西驿道补给站的饷银调配清单。

  安效良说一句她批一句,等他说完她才放下炭笔抬起眼。

  她不是在犹豫该不该答应。

  这种事对她而言根本不需要权衡。

  皇帝要选秀,土司要送女,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只要安效良不因为这层外戚的身份作出什么违规逾制的事,她这个经略使没有理由替他拦着。

  她只是想在见人之前确认他不会用些随便找来充数的庸脂俗粉滥竽充数,既丢了自己的脸也丢了她这个经略使在御前的推荐分量。

  “人呢?”秦良玉问,语气平淡。

  安效良早有准备,当下派人将塔娜领了进来。

  塔娜进帐时戴着半幅面纱遮了下半张脸。

  秦良玉让人将帐中多余的烛台移到她跟前,又命她揭了面纱抬起头来。

  塔娜依言照做。

  秦良玉的目光在塔娜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又上下扫过她行礼时的举止姿态,最后缓缓点了头。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

  “容貌上佳,举止端庄,不错。”

  而在秦良玉点头准可的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

  云南昆明。

  黔国公府中的气氛却与大方城的雷厉风行截然相反。

  黔国公府坐落在昆明城五华山南麓,占据了大半座山坡。

  府门前的石狮足有一丈多高,是永乐年间黔宁昭靖王沐英在世时从大理苍山采来的整块大理石雕成的,狮鬃卷毛纹路至今清晰如新。

  从大门走进去,穿过五进院落,每一进都建有独立的厅堂楼阁、花园池塘和演武场。

  府中光是养马的马厩就能容纳两百匹战马,仆役丫鬟粗使婆子不下数百人。

  沐家的世袭庄田遍布云南各府,每年收上来的租粮足以让这座府邸过上任何一位中原藩王都要羡慕的日子。

  第十三代黔国公沐启元此刻正坐在府中后宅的一间暖阁里。

  他是现任云南总兵官,世袭黔国公。

  这座国公府落到他手里是天启四年的事,到现在不过才三年多一些。

  他的爷爷沐昌祚在天启初年因年老多病将爵位传给了他,自己退居别院颐养天年。

  暖阁的陈设极尽奢华。

  四壁挂着历代黔国公的画像和御赐匾额,博古架上陈列着从缅甸、暹罗、安南各国进贡或征战时缴获来的异域珍宝:

  象牙雕的神像、犀角制的酒器、镶嵌着红蓝宝石的缅刀、用整块翡翠镂空的香炉。

  沐启元半躺半坐地靠在一张铺着白老虎皮的紫檀木醉翁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缅甸进口的燕窝羹慢慢喝着。

  他的手指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上套着几个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

  不是打仗时戴的那种铁扳指,是纯粹用来观赏的翠玉,绿得能滴出水来。

  他二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面皮白净,颌下蓄着一部修剪得十分精致的短须。

  从他这副打扮上看,怎么也不像一个手握数万重兵、镇守西南半壁江山的世袭国公和云南总兵官,倒更像一个优哉游哉的江南富家公子。

  但他的心情却远不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悠闲。

  几案上放着一摞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兵部发来的急递照会,封皮上钤着鲜红的兵部大印和云南巡抚衙门转递的关防。

  这份照会是三天前到的,内容与他之前收到的数道催促文书大致相同。

  朝廷令云南方面尽快完成征讨东吁的出兵准备,并限时上报先锋兵力、粮草储备、行军路线等具体事项。

  照会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最初几次尚算温和,只是询问战事准备进展如何、有何困难需要朝廷配合。

  到后来语气逐渐加重,从询问变成了催促,从催促变成了责问。

  这份最新的照会末尾有一行显然不是兵部书吏写的朱笔附批,字迹沐启元认得。

  那是当今天子御笔亲批的口吻,只有短短四个字:

  “勿再迟延。”

  沐启元放下燕窝盏,拿起那份照会又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将照会扔回几案上。

  他是真的不想出征。

  这跟胆小不胆小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沐启元从小也是跟着父祖在军营里长大的,刀马弓石都练过,年轻时也曾经在军中办过几件漂亮的差事,并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但练过和想打是两码事。

  年轻时候的刀马弓石,那是在演武场上练给父祖看的,是在一群亲兵家将叫好声中耍的花架子。

  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放在真正的战场上根本不够看。

  战场上不是比谁箭法准招式漂亮,是比谁更不怕死,比谁在铅弹和炮火底下还能不尿裤子。

  这笔账他在心里算了无数遍,每次算到“万一他死在战场上”这一条,后面的内容就怎么也算不下去了。

  万一他死在战场上,该如何是好?

  他的好日子可还没享受完呢。

  黔国公这个爵位何其贵重。

  整个大明除了开国靖难那批元功世袭勋贵之外,就数他沐家最为显赫。

  自沐英随太祖开国受封黔国公世镇云南以来,沐家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两个多世纪。

  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

  十六朝天子更迭,沐家的黔国公府在云南岿然不动。

  这期间朝廷内部风云变幻,多少勋贵世家在政治斗争中灰飞烟灭,唯有沐家远在西南边陲,山高皇帝远,安安稳稳地过着土皇帝般的日子。

  昆明的气候四季如春,不像北京那样冬天冷得冻掉耳朵夏天热得汗流浃背。

  府中的厨子是从广州请来的潮州名厨,点心房里每天都有新鲜的燕窝羹和酥酪。

  后宅里新纳的两房小妾一个弹得一手好琵琶,一个泡得一手好普洱茶,入夜之后听着琵琶品着普洱,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可朝廷偏偏要他去打东吁。

  东吁那地方他听府中老将们说过。

  缅甸的丛林密得像一堵堵绿色的墙,进去之后连太阳都看不见。

  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旱蚂蟥从树叶上掉下来钻进衣领里吸血,吸饱了有手指那么粗。

  每年光是水土不服病死的士兵就比战死的人还多。

  东吁人打仗骑着大象冲阵,那大象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一脚能踩死好几个人。

  从万历末年以来沐家在云南的军力一直以防御北边的缅甸土司为主,极少主动出境远征。

  这次朝廷要的不是守住边境而是出境征伐,是要把整个东吁王朝连根拔起。

  这种灭国级别的大仗,岂是他沐启元这种靠祖荫坐稳镇位的贵公子能统筹得了的?

  他将这些念头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越想越心惊。

  万一他亲自率兵出征,在丛林里中了缅军的伏击怎么办?

  万一前锋失利损兵折将,朝廷怪罪下来要削爵夺职怎么办?

  神宗时。

  云南境内的武定州土司发生叛乱,一下子攻陷了周边的多个县城,而在此期间,身为总兵官的沐叡,在平叛的过程中指挥不当,致使这些叛军得以连云南的首府昆明都给围攻起来。

  他父亲沐叡便是因为战事不利,而被下狱论死。

  万一他本人...

  这个念头他一想到就头皮发麻。

  万一他本人被一头大象踩扁了或者被一支毒箭射中了脖子,死在异国他乡连尸体都运不回来,或者是被下狱论死...

  那这黔国公府怎么办?

  他那个还不到10岁的嫡长子怎么办?

  后宅里那一群莺莺燕燕怎么办?

  可...

  朝廷给的催促文书越来越急,借口很难再找下去了。

  最初他还能以“云南地瘠民贫,需时筹备粮草”为由拖一拖。

  朝廷倒也算体谅,给了他第一批粮草调拨额度并宽限了些时日。

  后来他又以“滇南各土司兵待整编、边隘防务待部署”为由再拖。

  兵部一一准了。

  毕竟是边疆大事,没人敢不谨慎。

  但从去年到现在,已过去了三个多月。

  粮草已备,兵马已整,防务已布,所有能用的借口都用了不止一遍。

  总不能再说粮草还没备好吧?

  那几个临时整编的土司兵如今已训练了一整个冬天,再藏在家里就是玩忽职守了。

  沐启元烦躁地从醉翁椅上坐起来,趿着软底逍遥履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圈。

  走到窗前停住,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白梅红梅交错掩映,假山旁的池水上飘着几瓣落梅,水面上倒映着五华山的青翠轮廓。

  多好的府邸,多好的风景。

  他要是真的出征缅甸,这些都是他有可能永远看不见的东西了。

  妈的!

  有什么办法,能够不去东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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