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强横又如何?
在真腊的地界上,不给面子就得付出代价。
他身边的护卫们也都松了口气,以为这趟差事总算完了,回去之后亲王必定有厚赏,有几个还咧着嘴讨论着上岸后去哪里吃酒。
但他们的轻松没能持续多久。
殿后的几匹哨马忽然远远望见后方驿道上腾起了大团大团的烟尘。
哨马策马跑近烟尘边缘时,从稀疏的树枝缝隙间隐约看到了火光。
那是成百上千支火把在驿道上排成的长龙,迅速地在黑暗中穿行,速度快得惊人。
“明军!明军追来了!”
哨马尖声惊叫,调转马头没命地往回跑。
乌迭亲王大惊失色,方才的得意瞬间被冷风吹得一干二净。
他没想到明军的反应如此之快,这才过了多久?
他不过是将船靠岸、骑上马跑了一小段驿道,连乌栋的地界都还没沾到边,明军骑兵就从后方杀上来了!
他连忙喝令身边的亲卫队回头去抵挡,自己则拼命抽打着胯下马匹,想借着夜色朝密林深处跑。
他带来的护卫大都是真腊人,其中掺了一些从暹罗招募的辅兵。
虽说名为王府卫队,但平日不过是在乌栋城郊维持市集秩序、护送亲王车驾出行,至今没正经打过一仗。
他们听到自家亲王嘶吼着“掉头迎敌”,又看到身后驿道上那逐渐逼近的火把长龙,纷纷慌乱地勒马、拔刀、呼喝着彼此的名字,但队形怎么都排不整齐。
邓世忠所率的精甲骑兵眨眼即至。
明军骑兵是辽东战场上与建奴血战过无数次的老底子,人穿铁甲马披皮铠。
他们列阵突入,前排骑兵伏低身子将马刀平架在马颈一侧,后排骑兵勒缰保持间距,整体压过去的声势如同一辆全速冲入麦田的铁战车。
邓世忠一马当先,手握短铳率先朝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真腊护卫开了一枪。
火光在夜色中猝然闪过,弹丸撕裂了潮湿的空气直接命中那护卫的肩胛,将他从马背上猛然掀翻。
后排明骑顺势从他倒下的身体旁踏过去,连挥刀的工夫都没有耽搁。
当明军的战马冲进真腊护卫中间时,战况瞬间变成了一面倒的碾压。
真腊护卫们哇哇乱叫着挥刀砍来,砍在明骑的铁甲上只迸出一簇火星,铁甲上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明军骑兵则反手一刀,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砍翻在马下。
有几个真腊护卫见势不妙丢了刀就想往驿道旁的灌木丛里钻,被明军后排的弩手用手弩一一射倒,箭矢扎在小腿上,人摔进泥里,痛得抱着腿嗷嗷惨叫。
驿道上很快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真腊人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火把散落一地。
乌迭亲王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明军在辽东和倭国是怎么打仗的。
只听暹罗顾问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明人火器厉害”,但他以为那不过是夸大其词。
此刻当他看到真腊护卫们像烂木头一样被明军的铁蹄一刀一刀劈碎时,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实力悬殊。
他发疯般地抽打胯下马匹,马鞭抽得啪啪作响,马刺把马肚子都扎出了血,那匹马吃痛之下拼命往前冲,但明军的骑术比他精湛得多。
邓世忠从后侧一箭追上,马刀横过马首将他胯下马匹惊得人立而起,乌迭亲王连人带马翻倒在道旁。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只明军的手已经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用麻绳五花大绑,像捆一头待宰的猪。
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头发散乱,嘴角磕破了流出一道血沫,嘴唇抖个不停。
被按在地上时他还在拼命地蹬腿,靴子在泥里刨出两道深沟。
但押着他的明军士卒臂力惊人,将他往上一提便牢牢地箍住了,任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邓世忠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借着重新竖起的火把光亮让手下认清了绑着的人正是乌迭亲王本人。
他让参将把还在淌冷汗的乌迭扶正押上备用的驮马,然后朝身旁的百户低语了几句清点伤亡的事,吩咐各部将俘虏和缴获的马匹就地收拢,随队带回港口。
他对这位亲王毫无兴趣,转身朝队伍招呼了一声“回营”,战马便顺着来路重新踏上驿道。
片刻之后。
乌迭亲王被重新押回龙骧号,此刻脸上早已不复方才火烧货栈时的趾高气扬。
他被五花大绑着推进船舱,浑身泥泞,模样与半个时辰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跪下!”
他被邓世忠一推便顺势扑通跪倒在毛文龙面前,整个人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磕头,不敢直起腰来,连呼“总督饶命”。
“亲王殿下不是很有骨气吗?”
毛文龙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的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放火烧我军资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命两个字?”
乌迭亲王趴在地上不敢接话,只是把额头在舱板上磕得更响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用磕磕绊绊的汉话反复说着“小人知罪”“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
毛文龙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亲王,心中厌恶至极,恨不得一刀砍了他。
但他知道此人别有用处。
乌迭亲王虽然是个窝囊废,但他毕竟是真腊国王的嫡亲弟弟,在真腊宗室中仍有一批亲暹罗的老臣支持,他的名头还值些用处。
杀了他是痛快,但杀了他只会让暹罗脸上无光,逼暹罗彻底站到明军的对立面去。
留着他,就多一张在真腊事务上与暹罗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将乌迭带下去软禁起来,又让人去收拾被烧的货栈,清点损失。
安排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到舷窗旁,望着夜色笼罩下波澜不惊的暹罗湾,沉默了很久。
安南人在真腊安插了王后,暹罗人在真腊养着亲王,两家都拿真腊人当提线木偶,却又都不肯让大明在真腊获得一寸立足之地。
如今乌迭这把火虽然没烧掉多少物资,却把他心里剩下那点耐心烧光了。
看来大明的威势,这些蛮夷都忘记了。
他们大概只记得大明在暹罗、安南、真腊这些地方派使者册封国王、接受朝贡的旧日模样,却忘了大明的战船能开到磅逊港,大明的火炮能轰平石龙山。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做了。
该给的补给不给,不该烧的货栈也烧了。
安南、真腊、暹罗,一个个都欠打。
这些蛮夷一面怕你,一面盘算着怎么从你身上多拿好处,跟他们在邦交桌上反复绕弯已经没用了,得用刀说话。
跟我大明谈条件,你配吗!
至于如何将乌迭亲王利益最大化,毛文龙已经有定计了。
杀了他太便宜了,放了他太亏了。
就这么白白放回去,那烧掉的货栈岂不是白烧了?
他忤逆大明,还烧大明的货栈,必须要赔偿。
毛文龙让文书拟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函件,分别发往乌栋和暹罗的国都大城府。
函件的内容很简单:
乌迭亲王率众纵火烧毁明军货栈,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要赎人,拿东西来换:
粮食二十万石,腌肉五万斤,外加暹罗向明军开放大城府以南的河口港口作为补给基地。
两项条件必须在一月之内交付兑现,否则乌迭亲王将以“袭扰天朝大军”之罪被押送京师交刑部议处。
若是暹罗还敢反抗,或者说找借口推三阻四,毛文龙不介意在暹罗进行有限的军事行动。
远征巴达维亚的舰队已经出发,郑芝龙和岛津忠恒带走了两万精兵,但邓世忠的登莱水师还完好无损地停在磅逊港,外加数万倭军营兵,随时可以出动。
暹罗虽然号称中南半岛强国,但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颂昙国王倚仗的那几营象兵在丛林里吓唬真腊人和南掌人倒是够用,但在明军的火炮和排枪面前就是个笑话。
如果暹罗人以为自己能在明军面前硬气,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明军的铁蹄踏进暹罗的国门是什么滋味。
反正和这些人谈条件已经是没用的了,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话,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
只有把他们打痛了,他们才会跪下来管你叫爹。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毛文龙让人将乌迭亲王关在一间打扫干净的船舱隔间里,饮食照旧供给,门口加了两班岗哨轮流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要让乌迭亲王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活到暹罗人和真腊人拿粮食来赎他为止。
这个人头不值钱,但这个人质很值钱。
...
时间已经到了天启七年六月二十日。
另外一边。
昆明。
云南高原的六月正是雨季最盛的时节,雨水从哀牢山和乌蒙山的山脊上倾泻而下,将整片高原浇得透湿。
昆明城外的滇池水位比春日里涨了好几尺,湖边的芦苇被水淹得只剩下一小截尖梢在水面上摇晃。
从京师一路往南的驿道在雨季里格外难走。
车队在贵州的盘山道上颠簸了好些时日,又在云南的红土高原上被暴雨追着跑了不知多少里,当昆明城的轮廓终于在雨雾中浮现时,连随行的护卫们都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信王朱由检亦是如此。
“终于是到了昆明。”
他从车帘后探出半张脸,望了一眼那座在雨中显得灰蒙蒙的城池轮廓,然后将帘子放下,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这一路上从京师出发,经河南、湖广、贵州,再到云南,前后走了将近两个月。
一路风尘仆仆赶路,让他整个人都瘦了不下十斤,原本在京师王府里养出来的几分圆润早已被磨得精光,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连那双眼睛都比从前更深邃了几分。
但他的精气神却是不错。
他在倭国打过仗,在海上漂过数月,又在西南的深山里颠簸了数千里,这种连续的磨砺让他的气质在不知不觉中又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只是沉稳温润的贤王,而是添了几分凌厉的锋锐。
尤其是从北京到昆明这一路上的见闻,更是让他眼界大开。
他从小在京师长大,住的是紫禁城,走的是御街官道,看到的是天下第一城的繁华鼎盛。
后来去倭国打仗,见的是异国风情和海上波涛,那也是一种新鲜,但终究与大明本土的广袤纵深不同。
这一趟从北到南纵穿了大半个帝国,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幅员辽阔”。
从华北平原到湖广丘陵,从贵州的喀斯特群山到云南的红土高原,天气从干燥到潮湿,民风从粗犷到淳朴,地形从一马平川到层峦叠嶂,每越过一道省界,窗外的天地就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现在他是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了。
书上写的“烟瘴之地”和“蛮夷之乡”不过是寥寥几笔,亲自行走在其中,那些词才有了重量和温度。
并且。
他还看到了施行新政与没施行新政地区的区别。
北直隶的官道两旁,田亩整齐划一,村里有新建的蓄水池和筒车,驿站里的驿卒穿着干净的号服,沿途百姓虽然不富裕但脸上至少没有饥色。
但越往南走,尤其是过了贵州进入云南地界之后,这种变化就越来越不明显了。
有些地方的村寨依旧是土司治下的旧模样,田亩没有清丈,户籍没有登记,驿道年久失修,百姓见到官车路过便远远地躲进山里。
甚至有些百姓,连大明都不知道。
大明很大,地方也有朝廷触及不到的地方,那里依然百姓生活困苦,甚至被土司欺压了也无处申冤,连大明朝廷都不知道自己的子民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一路上他也是在想,自己的皇兄为何如此执着地推行新政。
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确实还有太多人活在暗处。
而这些地方若不被新政的犁铧翻过一遍,大明的强盛就始终只是空话。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只有百姓能够活得下去,才能称之为盛世。
不过他的这些想法很快就收敛起来了。
他已经到了云南布政使司官署门口了。
官署坐落在昆明城五华山脚下,与黔国公府隔了半座城池,是一处占地不小的衙署建筑群,正堂五开间,灰瓦朱柱,门前立着一对汉白玉石狮。
此刻官署外戒备森严,身着靛蓝色武官袍服的亲兵分列两排,将官署外的街道清出了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亲兵们的盔缨被雨水打湿,贴在头盔上,但他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朱由检掀开车帘,弯腰从车厢中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行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脚蹬一双半新的皂靴。
他站在官署门前的石阶下,微微仰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然后抬步迈过门槛。
身后跟着的几个贴身亲卫和王府属官鱼贯而入。
云南巡抚谢存仁、云南都指挥使陈奇瑜、昆明知府孙传庭早已在官署正堂中候着了。
三人身后还站着布政使王毓宗和几个府县的主官,但今日的主角不是他们。
信王到昆明,消息算是十分隐秘的。
从京师出发时便没有大张旗鼓,沿途各驿站也没有公开通报亲王驾临,只以“钦差巡视”的名义低调通行。
这是朱由校的意思。
如果太早让昆明城里的人知道信王到了,宋太夫人那边就会提前做准备,沐天波也会被敲打得更加小心,锦衣卫再想抓到他的把柄就难了。
所以这一路朱由检轻车简从,除了谢存仁、陈奇瑜、孙传庭这几个核心人物之外,连云南布政使司内部的大部分官员都不清楚亲王今日抵昆的具体时辰。
这也是谢存仁没有在府外相迎的原因。
见了众人,朱由检没有客套。
谢存仁上前便要行大礼,被他一把搀住,陈奇瑜和孙传庭也跟着抱拳躬身,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谢存仁让属官们去准备接风宴,他摇了摇头说道:
“宴席就免了,先谈正事。”
谢存仁和陈奇瑜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坚持,当即引着他穿过正堂,转入后堂一间已经收拾妥当的暖阁中。
这间暖阁被临时改成了信王的签押房,案上已经摆好了从巡抚衙门和都司衙门调来的相关卷宗,烛台、笔墨、印泥一应俱全。
朱由检在案后坐下,端起侍卫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让人把卷宗拿上来,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名字或某个数字上轻轻划过。
谢存仁坐在侧旁的椅子上,低声为他补充着卷宗中未及详述的背景情况。
哪些土司已经彻底归附,哪些还在观望,哪些暗中与沐府仍有联系。
陈奇瑜则在另一侧负责解答关于卫所兵力部署和沐府标营动向的问题,他说话言简意赅,清楚明了。
孙传庭虽是昆明知府,但官署层面与沐府打交道的事务多半通过他经手,他对沐府的庄田分布、在昆明城内的各处产业也做了说明。
朱由检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听他们说着,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蹙眉不语。
他知晓自己来云南的目的。
不是来巡视,不是来体察民情,不是来替皇兄看看云南的风光。
他来这里,是要掀翻沐府,让云南被中央直控。
从洪武年间沐英受封黔国公、世镇云南开始,这片广袤的高原就一直是沐家的禁脔。
两百多年了,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朝廷的政令推不下去,朝廷的官员到了昆明要先去沐府拜码头。
黔国公不是云南的臣子,云南是黔国公的封地。
陛下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杀了沐启元,架空了沐天波,换掉了云南三司的班子,把卫所军的指挥权收归都司,把一批又一批的帝党官员和新科进士填进了云南各级衙门。
但这些还不够。
沐府在云南的根基不是死了一个沐启元就能动摇的,改土归流的刀虽然砍下了沾益安边的头,砍下了石龙山的寨墙,但还没有真正砍到昆明城那座国公府里面。
他来这里,就是要砍下那最后一刀。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罢。
朱由检将手中最后一份卷宗合上,然后抬起眼,将目光投向坐在侧旁的陈奇瑜,说道:
“事不宜迟,先见沐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