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毛文龙便在龙骧号的帅舱中见到了乌迭亲王。
这位真腊亲王穿着一身正式的亲王礼服,与毛文龙平日里见过的真腊官员截然不同。
他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阔,皮肤白皙,显然是从小养在王宫深院里没怎么做过粗活的贵族子弟。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真腊亲王礼服,对襟金线刺绣,腰间系着一条镶满翡翠和红宝石的织金腰带,头上戴着一顶尖顶金冠,脚蹬一双翘头金线绣鞋,通身上下珠光宝气,与磅逊港这座简陋的临时帅舱格格不入。
“小邦乌迭亲王,拜见大明总督!”
乌迭亲王双手合十,朝毛文龙行了一个深深的合十礼,姿态谦卑得近乎恭敬。
他的汉话说得不算流利,带着浓重的高棉口音。
毛文龙坐在帅案后面,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抬手虚扶了一把。
“亲王请坐。
亲王深夜亲自来访,本都督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不知道此刻来访,所谓何事?”
他边说边示意亲兵奉茶。
亲兵将两盏刚沏好的热茶端到案上。
乌迭亲王在毛文龙对面的锦墩上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见毛文龙面色平静,心中微微有些奇怪。
他得到的消息是阮玉万当面拒绝了明军使者的请求,以毛文龙的脾气,此刻不应该正在大发雷霆吗?
怎么看起来反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略作思索,决定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往下走。
“听闻那阮玉万竟敢拒绝为大明提供后勤支援,还借口国内遭灾...”
乌迭亲王将茶盏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几分愤慨。
“这纯属无稽之谈!
这两年真腊风调雨顺,湄公河两岸的稻米连年丰收,王室的粮仓堆得都快溢出来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灾祸!
阮玉万不但有余粮,还将国内的粮食一船一船地运到安南去给她父亲阮福源,充作阮主北伐郑主的军粮。
她在王宫里吃香喝辣、绫罗绸缎,却对上国天兵说什么‘‘国库空虚’,总督,这纯粹是欺瞒!她这是看不起你!”
毛文龙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心中却在冷笑。
这真腊的事情,当真没有秘密可言啊!
阮玉万前天才接见明军使者,今天乌迭亲王就带着满腹的情报来告状了,连在王宫正殿里说过的话都被他知道了。
事不密,如何能成?
这帮蛮夷连自己王宫里的话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大局。
“亲王的意思,是要我出兵?”
毛文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随意。
“不错!”
乌迭亲王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往前又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掩不住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真腊本就是大明藩属,洪武年间便向天朝称臣纳贡,至今已有两百余年。
如今国中奸后当道,勾结安南阮氏把持朝政,软禁国王,挟持幼主,真腊宗室无不痛心疾首。
宗主岂能不助我邦廓清宇内?
只要大明愿意出兵,支持我成为真腊国王,拿下金边、乌栋,将安南势力彻底驱逐出真腊。
事成之后,我愿倾国以报!
大明所需粮草、民夫、港口,一应俱全,绝不打半分折扣!
我愿成为大明在中南半岛上最忠诚的藩属,岁岁来朝,永不背叛!”
他说得慷慨激昂,连自己都信了。
毛文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茶盏缓缓放在案上,认真权衡这个提议的利弊。
出兵拿下金边、乌栋?
且不说此举会惹恼安南。
阮玉万是阮福源的亲女儿,阮主在顺化还有数万精兵,若是女儿和外孙在真腊出了事,阮福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现在正在𤅷江与郑梉对峙,若是得知明军攻灭了真腊的亲安南政权,难保不会暂时与郑梉停战,调兵南下。
届时安南三股势力若是联起手来加入截断大明后勤的行列,征伐东吁就更加难以为继了。
再者,真腊虽弱,但要瞬息之中拿下也不是那么容易。
金边和乌栋都是经营了上百年的都城,城墙虽不如中原城池那般高大坚固,但城防工事一应俱全,周围水网密布,雨季道路泥泞,骑兵难以展开。
就算以明军的实力最终能够打下,也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和兵力。
如今南征的兵力和物资都集中在对东吁的作战上,若是分出两三万人去打真腊,东吁战场上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更关键的是,拿下之后局面会变成怎样?
真腊如今是暹罗与安南两家的势力范围,两家在这片土地上角力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形成了犬牙交错的格局。
阮玉万背后站着安南,乌迭亲王背后站着的却是暹罗。
他这次来磅逊港,随行的护卫中至少有半数以上是暹罗人,他府上养着的那些“顾问”和“武士”也大多是暹罗国王颂昙派来的。
就算把他扶上了王位,他能不继续仰暹罗的鼻息吗?
届时暹罗兵撤走了,他拿什么来兑现“愿成为大明最忠诚藩属”的承诺?
靠他府里那百十个真腊家丁吗?
毛文龙在思索片刻之后,果断摇头。
“我部前来,是征伐东吁,这是陛下钦定的军国大事。
只要亲王愿意出兵助我征讨东吁,待东吁平定之后,本都督必定亲自奏明陛下,请陛下下诏支持亲王拿下国王之位。
大明天威所至,区区真腊王位,不在话下。”
乌迭亲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明国征伐东吁,难道可以一月之内完成?”
他的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恭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耐。
“我王兄撑不过一个月了!
医生说他随时都可能驾崩,也许就在这几天!
王位争夺,就在这一月之间。
等明军打完东吁再回头来帮我,黄花菜早就凉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陡然拔高,显然很是不忿。
毛文龙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将盏盖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响。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比方才更淡漠了几分。
“那本都督就爱莫能助了。
亲王若是等不及,大可以自己带兵去打金边。
亲王背后不是有暹罗支持吗?
暹罗兵强马壮,打一个阮玉万,想必不在话下。”
这话一出,乌迭亲王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擂了一拳,脸色骤然涨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手底下那些兵是怎么回事,他自己清楚。
他的嫡系部队不过数百人,其余的全是暹罗国王颂昙借给他的暹罗老兵。
他若是有本事自己带兵去打金边,又何必三更半夜跑到磅逊港来对一个明军都督低声下气?
但他仍不肯放弃。
“若我能成为国王,大明将得到整个真腊的支持!
粮草、民夫、港口,所有后勤所需,真腊一国之力难道还不够?”
毛文龙已经懒得再跟这个人绕圈子了。
“亲王手底下的兵卒,大多是暹罗兵吧?”
乌迭亲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噎住了。
“亲王若是做了真腊国王,当真能够成为实权国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是说,暹罗国王颂昙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这话十分直白。
乌迭亲王猛地站起身来,金冠歪向一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甚至泛出了一丝红意。
他想要反驳,他想说自己是真腊亲王,是真腊王族的正统血脉,不是暹罗人的傀儡。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毛文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手下的兵是暹罗人,他府上的顾问是暹罗人,他这次来磅逊港带的护卫也大多是暹罗人。
他有什么底气说自己不是傀儡?
可他偏偏又觉得自己有委屈。
是,他仰暹罗人鼻息,但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明国不帮他,他只能去找暹罗人。
明国若是肯帮他,他何至于沦落至此?
你明国可以助我啊!
帮助我夺权,帮助我成为真腊的实权国王,帮助我摆脱暹罗人的控制。
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
乌迭亲王怒了。
愤怒之下,气血上涌,什么谨慎、什么分寸、什么后果,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猛地把茶盏往案上一摔,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伸手指着毛文龙,怒声道:
“总督不帮助我成为真腊国王,真腊也不会帮助大明对付东吁!暹罗也不会!
你们在磅逊港休想再得到一粒粮食、一滴淡水!等季风一到,看你们怎么死!”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踏出了船舱。
毛文龙坐在原处,纹丝未动。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扶持一个暹罗的傀儡做真腊国王,不但得罪了安南,还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这种亏本买卖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他刚才对乌迭亲王说的那番话,既是为了堵住他的嘴,也是为了试探,试探这个所谓亲王的底牌。
结果他一试就试出来了。
这厮,压根就没有本钱,不值得大明投资。
然而,乌迭亲王离开龙骧号之后,心中的愤懑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想越窝火。
他带着百余名护卫乘快船回到港口,一路上沉默不语,只是死死攥着船栏,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到过磅逊港的码头衙门,本想与守将昭披耶·那拉商议接下来怎么应付,对方却避而不见,说是巡海去了。
他心里那股气憋得无处发泄,又想到阮玉万拒绝明军使者的事他捅给了毛文龙,结果毛文龙不但不领情还把他一顿羞辱,这种两头碰壁的窝囊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踏上码头后走了几步,忽然在栈桥上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龙骧号,又望了一眼明军堆在港口防波堤旁的那几座大货栈。
货栈是用当地粗木搭成的临时仓库,棕榈叶编的屋顶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白,里面码放着粮草、箭矢、火药桶和各种从船上卸下来的补给物资。
货栈周围只有一排稀疏的木栅栏,值夜哨兵正靠在栅栏旁打盹。
一个恶毒的念头从乌迭亲王心中升起。
明军不给面子,这堆补给也别想留着。
他当即招来随行的百余名护卫,低声吩咐几句。
护卫们面面相觑了片刻,但亲王有令,谁也不敢抗命,便分头摸向港口旁明军搭建的那几座货栈。
夜深雾重,货栈周围值夜的明军只有几个哨兵,其中一半正在交接班的空档里打瞌睡。
真腊护卫们从码头边折了几捆干芦苇,又从渔民的窝棚里偷了半罐鱼油,把油泼在芦苇上,用火折子点燃,然后几捆燃烧的芦苇一齐扔上了货栈的木墙。
一时间火苗顺着干燥的木板往上窜,鱼油助燃,火势极猛,燃烧的茅草噼里啪啦地响着,棕榈叶屋顶很快便被火光染成了一片亮红色,火星簌簌地沿着木柱往下坠,落在地上的粮袋堆上随即又燃起新的火头。
明军哨兵被火光惊醒,立即吹响了腰间的竹哨,凄厉的哨声划破夜空。
驻扎在港口附近的明军水师营兵从营房中蜂拥而出,提着水桶、竹制唧筒和扑火拍,喊着号子冲向货栈。
但真腊护卫们早有准备,在放完火之后便迅速撤回了码头,簇拥着乌迭亲王扬长而去。
乌迭亲王站在马上望着岸上冲天而起的火光,心中总算觉得解了几分气。
然后他朝岸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用真腊话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粗口:
明狗!让你们不识好歹。
好在明军到底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远征军,火势虽猛,但值夜军官反应极快。
在竹哨响起后便立即命令货栈周围的士兵将还未被火烧到的火药桶先行搬走以防殉爆,又让几队水兵排成人链从淡水河里传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将明火压了下去。
事后清点,烧毁的大多是粗木棚架和覆盖屋顶的棕榈叶,损失了部分粮包与几垛麻绳,被鱼油泼过的木板也焦黑了一大片,但粮仓主体完好。
真正重要的物资大半都存放在靠里一侧用厚木板加固过的库房内,火势并没有烧到那边,算是有惊无险。
然而消息传到龙骧号上时,毛文龙的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饶是他久经沙场,此刻也不免怒火中烧。
他原本以为乌迭亲王不过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投机之徒,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狂妄。
堂堂亲王,三更半夜放火烧盟邦的军资货栈,简直形同匪类!
阮玉万笑里藏刀把明军使者客客气气地赶回港口,乌迭亲王前脚求盟被拒后脚就火烧货栈扬长而去,暹罗国王在背后撑腰却还伸手向大明要赏赐才肯提供港口和后勤。
这些蛮夷一个个都不知好歹,一个个都以为大明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给脸也白搭,只有把他们揍疼了才会懂规矩。
“邓世忠!”
毛文龙霍地从帅椅上站起来,眼中杀意凛然。
“你亲率一部精甲骑兵,即刻追击乌迭!
把人给我绑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领命!”
邓世忠在舱外甲板上抱拳一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港口码头的方向奔去。
之前奇袭巴达维亚没轮到他,他憋了一肚子劲正没处使,一听都督让他追人,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
他在登莱水师的军械库中亲自点选了一批尚在待命状态的精甲骑兵,把刚从战船上卸下不久的短铳、马刀和手弩全部配发下去,又从船底仓中搬出那些还带着干草屑的马鞍,一队骑兵翻身上马。
蹄铁踏在港口木制的栈桥上,震动声从几里外的明军营地都能隐约听见。
片刻之间,一队约莫数百人的精甲骑兵便沿着乌迭亲王退走的方向沿着驿道追了上去。
马蹄如雷,火把如龙。
却说乌迭亲王正带着百余名护卫沿着磅逊港通向乌栋的驿道纵马前行,他坐在马背上心满意足地回想着方才那冲天的火光,嘴角挂着几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