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是皇帝的密旨来了,毛文龙不敢丝毫怠慢。
他当即命人摆好香案,带着龙骧号的水师官兵们跪迎密旨。
龙骧号是毛文龙的旗舰,也是整支南征水师中最大的一艘主力战船,船身长达数十丈,甲板上此刻密密麻麻跪满了水师官兵。
他们按品级依次排列,前排是将官,后排是士卒,人人衣甲整齐,连平日里打赤膊的水手都套上了号衣。
毛文龙跪在最前面,他双手举过头顶,带着全军将士朝香案上的密旨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身后数百人同时跪伏。
一番礼仪之后,他这才站起身,双手捧着那支沉甸甸的铜管。
铜管长约一尺,粗如儿臂,管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毛文龙将铜管捧到香案前,又从腰间摸出一把裁纸小刀,刀刃沿着铜管边缘轻轻一撬,火漆应声碎裂。
他从管中抽出一卷明黄笺纸,缓缓展开来。
看到密旨里面的内容,毛文龙顿时呆住了。
他维持着展开密旨的姿势,双眼直直地盯着笺纸上的字迹,嘴唇微微张开,却好一阵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原本以为皇帝的密旨是催促他进军东吁的。
因为他确实拖了很久。
从天津启程算起,舰队在海上已经漂了数月有余,登陆磅逊港也已有二十多日。
他不是不能打,而是不愿意冒进。
他的舰队装载着五万战兵、五万民夫,是南征水师的主力,一旦登陆东吁沿海却没有陆上的策应,就会变成孤军深入。
他更希望朱燮元在云南先行突破,吸引东吁主力北上,待东吁人把兵力全部调往北部边境之后,他再率水师从南面登陆,以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时间。
十万人,每天耗费的钱粮不可胜计,五万战兵五万民夫,每天光是粮食就要吃掉近十几万斤,再加上战船的维护、弹药的消耗、人马的医疗,每一日在账簿上烧掉的数字都足以让户部尚书李汝华在御前撞柱。
他一直在担心皇帝的耐心还能剩多少,担心乾清宫里那位会训斥他“畏战不前”。
然而让他惊诧的是,皇帝并没有催促他。
密旨中关于进军东吁的事只字未提,反而给了他一项特殊的任务:
奇袭巴达维亚!
毛文龙将这六个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又将整封密旨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越读眼睛越亮,读到末尾,他忽然仰头大笑。
“妙哉,妙哉,妙哉!”
他将密旨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入铜管之中,一只手拍着大腿,连说了三声妙哉。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密旨上写了什么让主帅如此振奋。
“陛下当真妙计!”
他看荷兰人早就不爽了。
这群红毛苍蝇,没胆子和他正面硬碰硬,便四处袭扰后勤,抢他的粮船,烧他的补给,害得他的运粮队每次出海都要用双倍兵力护航。
对付这种苍蝇,最好的办法不是追着苍蝇跑,而是端了它的老巢。
现在陛下让他奇袭巴达维亚,便是对付这群苍蝇的釜底抽薪之策。
而且这一招比单纯的军事行动更高明。
拿下巴达维亚,便等于在南洋所有番邦面前亮了一次剑。
荷兰人在南洋称霸数十载,没有一个大明皇帝想过要直接对它出手,那些番邦都以为荷兰人是不可战胜的。
现在大明要亲手把这个神话打碎,让所有人心头那杆秤重新倾斜。
届时不管是大明的藩属安南,还是暹罗、真腊,那些正在首鼠两端的番邦都会老实下来。
他们或许不会在一夜之间变得顺服,但他们会永远记住这一夜。
记住大明水师的龙旗在巴达维亚城头升起的那一夜。
届时我大明的命令,便是绝对不能再打折扣的。
思及此,毛文龙动作极快。
他大步走到甲板上,对等候在舱门外的亲兵连珠炮般吩咐下去,立即出动哨船,分头去召登莱水师总兵官邓世忠、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佐贺藩藩主锅岛胜茂,以及澳门总督安杰丽卡。
十万大军并不都挤在磅逊港,这片海湾虽然宽阔,但容不下数百艘战船同时停泊。
主力舰队散布在磅逊港周边的几处港湾和河口之中。
郑芝龙的福建水师一部停泊在北面山岬后的小海湾里,邓世忠的登莱水师驻扎在淡水河口的滩涂旁,倭军营兵的营地设在南面两道山脊之间的窄长沙滩上。
每支分舰队之间隔着几里的海路,哨船快则片刻即达,慢则一个时辰也能打个来回。
毛文龙想了想又派了两艘快船去通知安杰丽卡。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各路人马便陆续到了。
此时已是深夜,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几艘哨船上的桅灯在暗夜中一明一暗地闪着。
龙骧号的主帅舱房中点着八支儿臂粗的蜜烛,将整间舱房照得如同白昼。
舱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摊着南洋舆图。
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与佐贺藩藩主锅岛胜茂是最早到的,他们穿着大明制式的武官补服,但腰间依旧挂着倭国的太刀。
两人入座后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偶尔用倭语低声交谈几句。
郑芝龙随后进门,他是福建水师提督,手下统领的正是李旦与许心素的旧部,对南洋的航道熟得像自家后院。
邓世忠紧跟着跨进舱门。
杰丽卡最后到,她今夜没有穿平日那套葡萄牙总督的西洋军装,而是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肩上披着一件薄纱披肩,金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坠,看上去不像是来参加军事会议,倒像是来赴一场晚宴。
众人到齐之后,脸上都无不耐烦之色。
毛文龙深夜紧急召见,绝对是有大事。
难道是马上要开拔征伐东吁了?
众人心中皆有疑惑。
毛文龙见众人都到了,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将皇帝下密旨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之后脸色各异。
郑芝龙率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桌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麾下的福建水师就是李旦与许心素的旧部,对巴达维亚的航道和港口熟悉得不能再熟,奇袭巴达维亚对他而言简直像是回家一样。
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与佐贺藩藩主锅岛胜茂听完通译的转述,互相低声交换了几句倭语,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是被征调过来的,作为雇佣兵为大明朝卖命,不管是去打东吁还是去打巴达维亚,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打谁都是打。
而安杰丽卡脸上却是露出担忧之色。
她是葡萄牙澳门总督,这些年来一直周旋于大明朝、荷兰东印度公司及南洋各番邦之间,为葡萄牙在远东争得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今明军要打巴达维亚,那等于直接挑破了那层薄纱。
明国不再止步于海岸,而是要用兵南洋了。
“明军要打巴达维亚?明国难道要插手南洋事务吗?”
她问得很直接,心里其实早有预感,但预感成真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是荷兰人袭扰我军后勤,不得已而为之。”
毛文龙看向安杰丽卡,平静的说道:
“并且此番奇袭巴达维亚,陛下还让葡萄牙与西班牙协助。
之后,我大明也并不掌控巴达维亚。”
安杰丽卡眉头拧得更紧,略略倾前身子问道:“都督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困惑的不是大明要打荷兰。
而是大明为什么打了之后又不要了。
她深知那座城池对掌控香料群岛的贸易意味着什么。
任何人只要站在巴达维亚城墙上,就等于坐在一条黄金商路的枢纽上,谁会打了它然后放弃?
毛文龙呵呵一笑,将密旨在掌下又轻轻压了压,然后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把皇帝在密旨中交代的那些话用他自己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陛下的意思很简单,拿下巴达维亚,只是为了便于征讨东吁罢了。
荷兰人既然不听话,那便将荷兰人赶出南洋。
至于荷兰人在南洋的利益,大头给你们,小头给我大明。
巴达维亚,还给万丹王国。”
他刻意的停顿了一下,才将后半截话补上。
他知道这番话会让安杰丽卡动心的。
不是动心于大明的慷慨,而是动心于那份利益的诱惑。
果然,安杰丽卡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的坐姿都微微变了。
她靠在椅背上,呼吸比刚才明显急促了几分。
不计较眼前的蝇头小利,便是所图甚大。
安杰丽卡心里清楚,大明皇帝肯把荷兰人在香料群岛的利益让出来,绝不是因为他慷慨,而是因为他知道南洋不是他眼下最想吃的那块肉。
他要把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胃口吊起来,吊到它们愿意替他出力的程度。
但...
哪又如何?
他在利用葡西对付荷兰,葡西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大明为自己争取更多空间。
利益是相互的,此刻的关键是谁更离不开谁。
如果能够将荷兰人从南洋彻底赶走,那荷兰人空出来的贸易份额将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香料群岛的肉豆蔻、丁香、胡椒,马六甲的锡矿,爪哇的大米,这些光是一年的贸易额就至少在数百万两白银以上。
她想象着荷兰人留下那些装满香料的仓库、那些停靠在港口等待装运的商船、那些在种植园里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成堆成堆的香料。
这些东西如果能有三分之一落入葡萄牙人手中,她在澳门的教友和果阿的总督都会把她当成英雄。
这份诱饵实在是太香了。
香到她明明知道大明别有所图,明明知道大明让出巴达维亚只是暂时的,明明知道大明早晚有一天要回过头来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去。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咬这个钩。
因为在如今这一刻,她手里的牌实在太少了,而毛文龙摊在她面前的这块肥肉实在太大。
但她还是有些怀疑。
她抬起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烛光映在她眼底,像两块被火焰舔舐的翡翠。
“大明当真不要巴达维亚?
那座城是荷兰人从万丹王国手里抢来的,万丹人做梦都想夺回它。
如果大明把巴达维亚还给万丹人,他们一定会感激涕零,从此唯大明马首是瞻。”
“可如果大明这么做了,将来大明再想从万丹人手里拿回巴达维亚,可就难了。”
“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岂会失信于人?”
毛文龙佯装愤怒,将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他将脸一沉,语气陡然拔高。
“陛下既然说了要把巴达维亚还给万丹人,那便一定会还给万丹人。
我大明堂堂天朝,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岂会出尔反尔?
安总督,你莫要拿你们西夷那套言而无信的把戏来揣度我大明!”
安杰丽卡被毛文龙这一番佯怒的表态镇住了,她盯着毛文龙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古铜色的面孔上没有一丝心虚的破绽。
她沉默了数息,然后微微垂下了眼帘,似在思考。
毛文龙见她露出犹豫之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又加了一把火。
“若是尔等不愿意一齐出力驱赶荷兰人,那便算了。”
他收起怒色,语气转为冷淡,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我大明将所有事情自己做了便是了,打下巴达维亚,烧了荷兰人的舰队,把香料群岛拿到自己手里。
届时尔等便别想着瓜分荷兰人的利益了,一粒香料、一条商路,都没有你们的份。”
碰!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安杰丽卡猛地抬起头来。
她看到毛文龙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也忽然意识到了最关键的一点。不
管葡萄牙参不参与,大明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打巴达维亚了。
如果葡萄牙站在旁边袖手旁观,那么等到荷兰人被赶走之后,所有原本属于荷兰的利益只会被大明一口吞下。
葡萄牙什么都捞不到,反而会因为在关键时候没有站在大明一边而失去这位远东新霸主的信任。
她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
“我葡萄牙自然愿意出力。”
片刻之后。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过这事情得上报果阿,西班牙那边也需要提前知会。
荷兰人部署在香料群岛的舰队不是小数目,我需要确保果阿方面同意抽调兵力与我们协同作战,否则一旦我们这边先动了手而印度洋方向没有牵制住荷兰人,巴达维亚的城防即使突破,后续也面临一系列海上的麻烦。”
虽然现在葡萄牙在名义上归属西班牙,两国可以说是同气连枝,但西班牙人在吕宋有独立的驻军和舰队,她对马尼拉的决策不具备直接替他们承诺的权限。
“没时间了。”
毛文龙摇头。
“马上就是季风季了。
南洋的西南季风会越来越猛,真正台风最多、海况最恶劣的时间就在七八月之间。
况且,时间拖延,各路商船来来往往,容易打草惊蛇。
荷兰人在整个南洋都有眼线,随时可能发现我们的动静。
既然是奇袭,便要快。
等果阿和马尼拉那边犹豫完、再扯完皮,季风早封海了,什么都干不成。”
他看向安杰丽卡,继续说道:
“安总督,你以你现有的力量直接配合我们。
你手下的千人随我们的舰队一起行动,待到巴达维亚城下一同合攻。
然后你以最快速度通知西班牙、葡萄牙方面。
不管信使先从哪条航路赶到,告诉他们大明已决定出兵巴达维亚,请他们同时动手。
巴达维亚交给我大明来打,你们的舰队在香料群岛方向牵制其他荷兰战船,事后利益照分。”
安杰丽卡思索片刻,最终点了头。
毛文龙说得没错,季风的窗口不等人,奇袭的核心在于出其不意,而果阿和马尼拉的官僚们不可能在一两个月之内做出任何有效的协同决策。
与其等他们扯皮,不如由她先把手头这点兵投进去。
更何况,从利益的角度看,驱赶荷兰人符合西班牙与葡萄牙共同的利益,她找不到果阿和马尼拉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份送上门的礼物。
只是以她一个澳门总督的身份替整个葡萄牙和西班牙拍板,担子多少有点重。
但她还是咬牙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