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依总督。”
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将手按在舆图上,开始发号施令。
“郑提督,你所部熟悉南洋。此役便交由你统领。岛津忠恒,你为副将。”
郑芝龙与岛津忠恒当即出列,对着毛文龙抱拳行礼,齐声道:“谨遵钧令!”
郑芝龙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他接管李旦旧部的那一天起,便想着立功了。
无寸功,如何能够在大明立足?
另一边,邓世忠就有些不愿了。
“都督,那我呢?
我这登莱水师从天津一路晃到真腊,还没正经开过一炮,连个上岸登陆的仗都没分到,就这么干看着?”
“征伐东吁,难道不需要人手?”
毛文龙狠狠瞪了邓世忠一眼。
“勿要再言!”
邓世忠见到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顿时就敛旗息鼓了,讪讪地退了半步,嘴里嘟囔了一句“末将明白”,便不再争了。
都督说得对,打下东吁的沿岸城池同样需要精锐水师登陆攻坚,那也是一场硬仗。
况且全军都去巴达维亚,真腊这边一空,暹罗人和安南人难免不会趁虚而入。
“三日时间准备。”
毛文龙将手掌重重地按在舆图上,目光扫过舱中每一个人的脸。
“三日后,立刻出发,奇袭巴达维亚!”
众人皆领命而去,各自回到自己的舰船上连夜开始进行准备工作。
接下来的三日里,磅逊港及周边几处分驻锚地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郑芝龙将福建水师的一万精兵从各处分驻锚地中抽调出来,重新编组成一支独立的突击舰队。
他把所有不适合长途远洋航行的中小型巡逻艇全部留在磅逊,只挑最精锐的主力盖伦船和大型福船编入远征序列。
岛津忠恒则负责整合倭军营兵。
安杰丽卡这边动作也不慢。
她连夜派快船出发,将一封密信送往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以及一封更为详尽的公文送往往果阿的葡属印度总督。
两封信的内容大致相同:
明军已准备对巴达维亚发起奇袭,季风窗口极短,无法等待总督们正式批复。
她将以澳门现有兵力先期参战,恳请二位总督尽快出动舰队配合,在香料群岛和马六甲海峡方向牵制荷兰援军。
派信使的同时,她将澳门现有的五艘大型武装商船全部调出。
日夜兼程地加装从澳门军械库中提取的青铜炮管,船上的雇佣兵也在出发前全部被重新编整,配发备用的燧发枪和足够的铅弹火药,由几名退役后留在澳门的葡萄牙老军官负责登城指挥。
三日转眼即过。
集结完毕的远征舰队在磅逊港外排开阵势,一万福建水师精锐、一万倭军营兵,加上安杰丽卡的千人雇佣兵,合计两万余人,分乘百余艘大小战船,在海面上排成一道长长的纵队。
船帆在西南季风的吹拂下鼓得饱满,桅杆顶上日月龙旗与各营认旗同时招展,海面上船影绰约,风声猎猎。
毛文龙站在龙骧号的船艏楼上,目送着这支远征舰队缓缓驶出磅逊港的湾口,朝东南方向的巴达维亚而去。
海面上西南季风正劲,将桅杆顶上的日月龙旗吹得笔直,船尾翻起长长的白色尾迹,很快便消失在暹罗湾无边的碧波之中。
毛文龙冷笑一声,心里想道:
荷兰人,见识我大明的铁拳罢!
...
另外一边。
乌栋。
真腊的都城,坐落于金边西北约四十里处的乌栋山脚下。
此城建于嘉靖末年的后吴哥时代,百余年来迭经战火与重修,至今仍是湄公河平原上最具规模的城市之一。
乌栋一词来源于梵语“उत्तुङ्ग”,意思是“至高无上的”。
这个名号是百余年前一位高僧从印度带回的贝叶经中摘取的,当时的国王取其吉祥之意,期望这座都城能世代昌隆。
然而此刻城中弥漫着的,不是梵香与颂经之声,而是挥之不去的草药味。
那味道从王宫寝殿深处飘出来。
乌栋的百姓闻到这股药味便知道,国王怕是不行了。
此刻
寝殿之中,草药味浓得呛人。
真腊国王吉·哲塔二世此刻就躺在王床之上。
王床是沉香木打制的,床柱上雕刻着九头那伽蛇神护法的图腾。
吉·哲塔二世躺在上面,形容枯槁,气若游丝。
他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正值壮年,但如今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六十岁的老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皮肤灰败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边残留着一道褐色的药渍。
他的呼吸时断时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往回拉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拉到胸口时还要停一停,再艰难地呼出去。
偶有几声极低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那声音不像人的呻吟,倒像是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最后呜咽。
在床榻边上侍奉的,正是他的王后阮玉万。
她的眉如远山横黛,不描而翠;眸若秋水含星,纵是满噙哀戚,亦掩不住那盈盈流转的明澈。
一头乌发松松绾着,几缕垂落颈侧,衬得肌肤胜雪,莹莹生光。
她俯身轻拭丈夫额上的汗珠,泪珠无声滑落,挂在腮边,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侍女穿着一身素白的纱笼,赤着脚走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膝盖微微弯曲,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深深的合十礼,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低声禀报道:
“王后殿下,阮有进大人求见。”
阮玉万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她直起腰来,将那块沾了汗渍的细棉布放在侍女捧着的铜盘中,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方才跪在病榻前的那个柔弱的、哀泣的、几乎要碎掉的年轻王后,此刻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清醒、随时准备面对任何变故的女人。
原本丈夫没有病倒之前,她尚可做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弱女子,日日在后花园中赏花、抚琴、教儿子读书写字,偶尔接见几位安南娘家派来的使者,日子好不快活。
但此刻真腊局势动荡,国王随时可能驾崩,安南与暹罗在暗处角力,国内宗室贵戚各怀心思,连乌栋城中的百姓都在私下揣测“波涅·占王子”能不能平安继位。
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儿子撑起一片天。
她是母亲,也是王后,这两重身份都不能容许她继续脆弱下去。
阮有进是阮主特使,也是她父亲阮福源的远房侄子,论辈分她得叫他一声堂兄。
此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生得方脸阔额,身材粗壮,穿着一身安南式的青布长袍,袖口宽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这些年在真腊以特使身份替阮主打理与金边和乌栋各处要员的关系,对真腊宫中的风向了如指掌。
见到阮玉万从寝殿中出来,他便急匆匆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明军使者已经到了城中,你准备接见?”
阮玉万在廊下站定,反问道:“难道能不见?”
明朝的强大,她已经通过港口的人知晓了。
磅逊港的守将昭披耶·那拉是她的远房姻亲,前些日子派快马送来的信写得很明白。
明军的战舰遮天蔽日,最大的一艘比真腊王宫的佛塔还高,船上的火炮多得数不过来。
这样一支力量,哪怕只是停泊在港口,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如今真腊内外交困,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忤逆明国。
“明国要征伐东吁,若是让其成功了,我们也危险了。”
阮有进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是安南阮主派来的人,看问题的立场自然是站在安南的利益上。
明军一旦打下东吁,中南半岛的格局就会被彻底改写。
东吁覆灭,暹罗、真腊、安南三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便不复存在,明军的中路大军随时可以从云南和缅甸两个方向同时施压,届时安南的南疆将毫无屏障可言。
“不如不见。明军远道而来,后勤全靠海上补给,我们在真腊不给他们提供任何便利,他们在磅逊港无粮无水也撑不了太久。
拖到季风一来,他们自己就会退兵,对大家都好。”
阮玉万摇了摇头。
她这堂兄打仗是把好手,做别的事往往少了几根弯。
他刚才的话也不像他一贯的作风,倒更像是他父亲的意思。
她看破不说破。
“见还是要见的。若是不见,便给了明军兴师问罪的口实。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真腊,沿途秋毫无犯,连港口都送了礼物,所求者无非是征东吁途中能够获得些许便利。
我们若是连见都不见,岂不是明明白白地站到了明军的对立面去?
真腊拿什么去对抗明军?”
她转过身来看着阮有进。
“不给明军提供帮助便是了。
礼数周全,姿态谦卑,招待周到,但一提到出粮出兵,便推说国内灾荒连年、民力困乏。
明军是来征东吁的,不会在真腊久留,只要拖过这段时间,他们自然会走。”
作为小国,该有的姿态还是要做出来的。
不卑不亢,不亲不疏,在夹缝中求存,这是真腊王室在这片大国环伺的土地上活了上百年的看家本领。
阮有进沉默了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神色后便咽了回去。
他与这位王后堂妹打交道的时间不算短,深知她看上去柔弱,骨子里却极有主意,一旦敲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他只得沉声道:“你有数就好。”
随后他便转过头,朝寝殿方向扬了扬下巴,换了一个话题。
“他还有几日?”
阮玉万闻言,垂下眼帘,睫毛微微抖动。
“恐怕就在这个月了。”
“那便要早做准备了。”
阮有进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
“听闻乌迭亲王已经在暹罗边境那边整顿兵马了,颂昙给他调了至少两营暹罗老兵,大城那边派来的几个军械官近日也频繁出入乌迭亲王府。
他等的就是那一天。”
阮玉万抬起眼来,挺直了脊背,脖颈微微上扬。
“总有一战,我不会后退的。我要为我的儿子而战。”
权力的争夺从来如此。
赢者通吃,败者死。
她是真腊王后,是波涅·占王子的母亲,是安南阮主的女儿,这三重身份叠在一起,让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她若是败了,乌迭亲王绝不会让她的儿子活着。
“那早做准备罢!”
...
翌日。
阮玉万在王宫正殿接见了明国使者。
正殿不算大,但装饰极为精致。
四面墙壁上绘着《罗摩衍那》的叙事壁画,王座两侧各立着一尊铜铸的九头那伽蛇神,蛇口微张,衔着夜明珠。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高棉王后礼服。
纱笼用金线绣满了层层叠叠的莲花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镶满红蓝宝石的织金腰带,头上戴着真腊王后传统的尖顶金冠,金冠两侧垂下长长的金色流苏,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坐在王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而矜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明国使臣是登莱水师总兵官邓世忠帐下的一名参将,姓刘,年纪不大,军前历练已经颇为稳重。
他带着几名随从步入正殿,将毛文龙的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文书措辞客气,大意是明军此次南征东吁,途经真腊,望贵国念及两国世代邦谊,提供必要的粮食补给和民夫协助,战后朝廷自有重谢。
阮玉万接过文书,从头到尾逐字看过,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温柔而歉然的语调缓缓说道:
“上国天兵远来,我邦蓬荜生辉,本该倾国以助。
然真腊连年遭灾,去岁大水淹了湄公河沿岸数个产粮大省,今春又遭旱魃肆虐,各地稻米歉收,国库空虚,百姓饥馑,连王宫中的用度都一减再减。
实不相瞒,我真腊实在是无力供应大军。”
她这番话以十分谦卑的姿态说出,通译翻译之后,让刘参将本来准备好的一番说辞竟一时不知从何接起。
刘参将又说了几句,都被她以同样温柔而坚定的方式顶了回来。
不拒绝,不争吵,只是反复地陈述困难,反复地表达歉意,反复地强调“待来年收成好转一定加倍回报上国”。
刘参将在正殿中坐了小半个时辰,发现实在无法再推进下去,只好起身告辞。
消息在第三日通过快马传回了磅逊港。
毛文龙正在龙骧号的船舱中翻看郑芝龙从前方发回来的关于巴达维亚航线的最新斥候报告,听到这个消息,将那封斥候报告往桌案上重重一拍。
船艉舱中的窗棂都被震得轻响了一声。
“彼其娘之!”
“好一个阮玉万!”
他将那份报告丢到一边,站起身来在船舱中来回踱了几圈。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连年遭灾’‘国库空虚’,她当本都督是三岁小儿吗?”
“我看她这个王后,是当到头了!”
就在毛文龙怒气冲冲地准备让阮玉万知晓明军厉害的时候,值夜哨船的桅灯又一次在港外亮起。
甲板上很快有亲兵快步跑来,单膝跪在舱门外禀报道:
“禀都督!港外来了一艘快船,船上是真腊国王的弟弟乌迭亲王,说要求见都督!”
毛文龙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舱门方向,面上那股怒气尚未完全消散,却在短暂的停顿后转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将手负在身后,捋了捋短须。
“王后拒人千里,亲王连夜登门,真腊这出戏,倒是越唱越热闹了。”
我毛文龙倒是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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