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的四策说完,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众臣都在消化方才那番长篇大论,李旦的话信息量太大了。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李旦的话他听得很仔细。
以夷制夷、扶持亲明势力、开放贸易、联合安南暹罗三路夹击。
这四策听起来面面俱到,条条在理,站在一个海盗头子的角度,能把南洋棋局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但朱由校不会全部采纳。
李旦终究是个海盗,他的视角终究是海盗的视角。
他看到的南洋是一片由商路、港口、舰队和雇佣兵组成的棋盘,每一方势力都是一枚棋子,谁强就依附谁,谁弱就背叛谁,用利益交换利益,用武力对抗武力。
但朱由校不是海盗,他是皇帝。
海盗想的是怎么在这片海上活下来、赚到钱,皇帝想的是怎么把这片海变成大明的内湖。
对于安南,肯定是要压服的,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安南是中南半岛的东部门户,从秦汉到隋唐,那片土地本就是汉家故疆,只是唐末天下大乱才趁机独立了出去。
如今大明要经略中南半岛,安南是绕不过去的。
地理上它与云南、广西接壤,海路上它扼守着从南海进入暹罗湾的咽喉,如果安南不臣服,对大明经略南洋,绝对是个变数。
更何况如今安南正处于内战的泥潭之中。
郑主挟持黎神宗坐镇升龙,阮主割据顺化自封太傅,莫氏残余龟缩高平苟延残喘,三方打得不可开交,正是大明插手的最好时机。
三国分立的安南就像一块裂了缝的玉璧,不需要砸碎它,只需要往裂缝里插进一根楔子,轻轻一撬,它就碎了。
至于会不会双线作战?
那不至于。
对付安南不需要像对付东吁那样发动二十万大军翻山越岭去打一场灭国之战,大明只需要用一场雷霆万钧的军事威慑,让安南人亲眼看到大明的兵锋有多利,他们自己就会跪下来。
安南人是典型的畏威而不怀德。
你好好跟他们说话,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你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立刻变得比谁都恭顺。
先压服安南,其见到大明兵势强盛,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而如何让其知晓大明兵势强盛?
荷兰便是那只杀给猴看的鸡。
譬如说拿下巴达维亚!
没错,朱由校要对荷兰人先动手了。
这个念头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他听完李旦的情报之后骤然成型、又在反复推演中不断加固的。
李旦说荷兰人在南洋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超过两千人,六百到八百欧洲正规军,一千到一千二百雇佣兵,即便加上巴达维亚城防炮台上那一百五十门重炮,这个兵力规模也只相当于大明一个中等卫所的编制。
两千人。
区区两千人,分散在二十几艘战船上,驻扎在一座远离本土数万里的石头城里,荷兰人就敢在南洋称王称霸,就敢抢大明的粮船,就敢对大明的水师指手画脚?
两千人能守住巴达维亚,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而是因为之前没有人真正去打过他们。
之前大明鞭长莫及,那是因为没有远洋投送兵力的能力。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宝船舰队何等威风,但那时候的远洋航行靠的是不计成本的国力透支。
下西洋本身并不产生足以覆盖成本的经济回报,七次之后便戛然而止,连宝船的图纸都被兵部锁进了库房任其虫蛀鼠咬。
从那以后,大明的水师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马六甲以东的海面上。
荷兰人正是趁着这一个多世纪的空白期,一点一点地在南洋站稳了脚跟,从葡萄牙人手里抢下香料群岛,从万丹王国手里强占雅加达,在废墟上建起了巴达维亚城。
他们习惯了在南洋当大爷,习惯了把大明的海商当成可以随意宰割的肥羊,习惯了以为那片海域就是他们的后院。
但是现在,现在大明没有远洋投送兵力的能力吗?
天津卫、登州卫、福州卫、广州卫,四大造船厂同时开工赶造新式大海船已经整整两年。
毛文龙带走的那支南征水师,主力战舰正是这批新船中的精华。
大明现在已经有了远洋投送的能力,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值得动用这份能力的目标。
现在目标有了。
巴达维亚!
朱由校面对着殿中众臣说道:
“诸卿,朕有一个想法。”
他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
不是李旦的四策中的任何一策,而是一个更直接、更果决、更出人意料的方案:
奇袭巴达维亚!
大明征讨东吁出动了近二十万大军,这二十万人不全是用来对付东吁的。
在朱由校原本的规划中,这二十万大军是准备将整个中南半岛纳入大明版图的。
东吁只是第一步,安南、暹罗、真腊,迟早都要一个一个地收拾。
但现在看来,这份庞大的兵力还可以再加一个用途:对付荷兰人。
不需要另外调兵,不需要另外筹饷,就用已经集结在云南和沿海的这支南征大军,分出一支偏师,从海路直捣巴达维亚。
众人闻言,皆是震惊不已。
熊廷弼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猛地坐直了身子。
英国公张惟贤与邓邵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旦和许心素更是瞠目结舌,他们走南闯北几十年,在海上跟荷兰人斗了半辈子,想过无数种对付荷兰人的法子。
联合西班牙人、扶持柔佛、断其财路...
却从来没想到过直接端了荷兰人的老巢。
奇袭巴达维亚?
陛下的想法当真是神鬼莫测。
但是众人思索了一番,越思索越发现此事确有极大的操作空间。
明军在南洋的兵力优势是压倒性的。
荷兰人在整个南洋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过两千人,而毛文龙手下的南征水师光战兵就有两万,加上三万经过整编的倭军降卒,总兵力达到五万之众。
即便只抽调一小部分精锐用于奇袭巴达维亚,兵力对比也是几倍乃至十倍的优势。
荷兰人的优势在于战船灵活、火力密集、海战经验丰富,但他们的劣势同样致命。
巴达维亚离荷兰本土数万里,一旦遭到攻击,不可能有任何援军及时赶到。
而明军的后勤线虽然也长,但福建、广东两省就在身后,粮草、弹药、兵员都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
与其防备荷兰人袭扰后勤,不如直接来一个围魏救赵。
荷兰人不是喜欢抢粮船吗?
把他们的老巢端了,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思在海上劫掠。
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心脏,所有的贸易网络、所有的兵力调度、所有的物资储备都围绕着这座城运转。
一旦巴达维亚被攻破,荷兰人在整个南洋的殖民体系就会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瞬间瘫痪。
届时荷兰人的战船就算还在海上,也无处补给、无处停靠、无处修理,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海上漂着。
“陛下英明!”
李旦和许心素几乎同时跪伏下去,心悦诚服。
李旦那张古铜色的老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他在南洋漂泊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证了红毛夷建立巴达维亚之后的趾高气扬,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大明水师打到巴达维亚城下会是什么情景,却始终以为那只能是酒后的痴心妄想。
如今皇帝亲口说出,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然而,熊廷弼却想得更多。
他当然也觉得奇袭巴达维亚是一个大胆而高明的战术构想,但在他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中,没有一场硬仗是仅靠战术构想就能赢的。
他上前一步,用沙哑的嗓音缓缓问道:
“陛下此举固然能震慑一部分人,但恐怕会让西夷震悚。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那边,陛下打算怎么交代?”
大明对东吁用兵,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东吁侵犯大明领土,杀害边民,朝廷兴兵讨伐是天经地义。
西夷对此没有话说,战争是你先挑起来的,挨打是你自找的。
对荷兰用兵,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荷兰人截断大明水师后勤,形同宣战,大明反击名正言顺。
但问题是,宣战若是宣到了南洋,若是大明打下了巴达维亚,控制住马六甲海峡,这些国家的利益必定会受损。
荷兰只是西夷中的一家,若是让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眼睁睁看着大明在巴达维亚废墟上插上日月龙旗,他们心中会作何感想?
他们的人数同样不多,在南洋的驻军规模与荷兰人相当,但几乎都有仆从国支持。
西班牙人在吕宋有数千土著辅兵,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和香料群岛也能召集当地船队。
对付一个荷兰,大明绰绰有余。
但如果这几个西夷联起手来,他们再加起来,就不是简单的两千人驻军了。
若是他们从欧洲调援兵、从印度调殖民地舰队过来,胜负便不是眼下这个兵力对比能说得准的了。
况且...
这些西夷的战斗力其实不比明军差。
他们训练有素,燧发枪的射速、盖伦船的机动性、侧舷炮齐射的战术配合,都是经过欧洲几十年海战检验的。
但作为皇帝,朱由校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轻轻一笑,道:
“我们只是打下巴达维亚,并不占领巴达维亚。”
此话一出,轮到熊廷弼自己愣住了。
他沉吟片刻,将这道思路从头理了一遍,却发现自己没能完全吃透皇帝的意思。
“出兵打下巴达维亚,却不占领?这是为何?”
打仗是需要钱的。
征倭之战靡耗的粮饷至今还写在户部的账册上,征东吁的八百万两国债刚发出去不久,若再加上一场远赴南洋的跨海攻城战,没有实打实的占领和后续统治收益,这笔账怎么算得平?
巴达维亚是荷兰人在南洋的中枢,城防坚固,兵力虽不多却全是亡命之徒,攻打这样一座城需要投入大量的兵力和弹药。
打下来之后却主动放弃不占领,那这一仗赚什么?
只是为了出口气吗?
朱由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扫了一眼殿中诸臣,将他们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他缓缓说道:
“可以和西班牙、葡萄牙联合,一起对付荷兰人。”
“所谓失道寡助,得道多助。
我们若是单独占领巴达维亚,确实会让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震惊。
他们会觉得大明水师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马尼拉、马六甲。
唇亡齿寒,他们必定会抱团对抗。
但若是我们主动联合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其他西夷,共同瓜分南洋利益呢?
巴达维亚我们可以不要,不是让给荷兰人,是让给他们。”
“这不是替西夷做嫁衣吗?”
倪元璐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方案难以接受。
他对西班牙人素无好感,万历年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了数万华人,至今南洋的华商提起那段历史仍在切齿。
让大明水师去打头阵,承担攻城的主要伤亡,事成后却将战利品分给这些曾经屠戮同胞的西夷,于情理不合。
“非也。”
朱由校转过身来,继续解释道:
“我们此战的目的,最重要的还是征伐东吁,掌控中南半岛。
南洋,我们现阶段并没有余力去经略。
朕也想把南洋一口吞下去,但现在做不到。
二十万大军看似很多,分到中南半岛的山地丛林里就不够用了,再分到南洋的岛屿上就更不够用。
朕不能让大军同时打两场仗,一场在丛林里跟东吁的象兵搏命,一场在海上跟西夷的舰队周旋。
那是自讨苦吃。”
他停了一下,拿起茶盏却忘了喝,又随手搁了回去。
“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有些时候还是需要做取舍的。
巴达维亚打下来之后,我们不在那里驻军,不设官府,不派流官,不给西夷任何‘大明要永久占据南洋’的话柄。
打完了,分了赃,我们就撤。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放弃了巴达维亚,它只是暂时寄存在别人手里。
先把最肥的肉吃进肚子,把最迫在眉睫的威胁铲除掉,等我们的中南半岛稳固了,等水师的力量更雄厚了,再回头来经略南洋。
这是先后顺序,不是舍与不舍。”
朱由校见自己的臣子们已经是面露思考之色,将自己的雄途霸业缓缓显露在群臣面前。
“此番奇袭巴达维亚,我们需要达成的目的有三个。
其一,拿下巴达维亚,劫掠巴达维亚以及香料群岛。”
“所谓打仗,自然是要赚钱的。
巴达维亚是荷兰人在东方的贸易总枢纽,爪哇的香料、苏门答腊的锡矿、婆罗洲的樟脑、班达群岛的肉豆蔻,这些货物的交易都在巴达维亚完成,荷兰人从中抽税抽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财富是一个天文数字。
打下这座城,把荷兰人的金库、商馆、货栈全部抄没,加上香料群岛那些被荷兰人垄断的种植园和仓库,能赚回多少银子?
朕估摸着,八百万两银币的国债都可以迅速收回大半了。”
叶向高本来低头凝神听着,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管了大半辈子的钱粮,自然知道这一笔进项意味着什么。
他眼中那一贯忧心忡忡的神色短暂地松动了片刻。
“其二,扶持傀儡,并且与当地的华人取得联系,作为大明未来经略南洋的前站。”
“打下巴达维亚之后,我们不能把它还给荷兰人,但也不能自己占着。
那就扶持一个听话的本地势力,万丹王国原本就是雅加达的旧主,被荷兰人强占了都城,对他们的仇恨比我们更深。
把巴达维亚交给万丹人,由他们出面管理,我们在背后提供支持。
这样西夷挑不出毛病,城我们交给本地人了,不是我们自己占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就再也没有理由说我们威胁他们。
同时让海商在南洋各地设立商会,与各番邦建立联系,为日后经略南洋提前布局。
南洋现在不直接管,但不代表永远不管。
提前打下棋子,日后自然好下手。”
“其三,震慑南洋诸国,让其恢复对大明的朝贡体系。
经略南洋,先从恢复朝贡体系做起。
南洋那些番邦这些年被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轮番欺压,早就忘了大明的天威了。
他们上一次见到大明的舰旗还是永乐年间。
这一次明军南下,以宗主国的身份讨伐荷兰,事后再召集他们恢复朝贡,他们不敢不来。
朝贡体系一旦恢复,南洋诸国便重新成为大明的仆从国。
而一旦他们成了大明的仆从国,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对南洋的任何经略,便构成了对大明的侵犯。
届时大明插手南洋事务便是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的。”
众人明显也想明白了。
倪元璐脸上的不满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叹服的神色。
张惟贤与邓邵煜更是频频点头。
熊廷弼面上的疑惑也缓缓化开,他心中不禁由衷感慨。
别人是走一步看一步,陛下是走一步看十步、百步了。
奇袭巴达维亚,打的是荷兰,震慑的是安南,收拢的是南洋诸国的人心,安抚的是西班牙和葡萄牙,劫掠所得反哺国债,傀儡扶持预留前哨。
每一步看似是孤立的落子,连在一起却是一张铺在整个南洋之上的罗网。
李旦更是在一旁恭维道:
“陛下英明,如此一来,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便没有意见了。
他们或许知道大明对南洋有野心,但面对着驱赶荷兰人之后能分得的巨大利益,没有人会不动心。
西班牙人垂涎香料群岛的贸易份额不是一天两天了,葡萄牙人更想把荷兰人从马六甲附近彻底挤走。
至于以后大明的威胁,那自然是以后再说了。
先把到手的肥肉吃下去再说!”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露骨,连叶向高都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但不得不承认这老海盗看得极准,人性如此,西夷尤甚。
朱由校重新坐回龙椅,将手按在御案上,开始分派任务。
“此事,交由军机处商议个章程出来。
李旦、许心素,你们二位便协助定计,南洋的航道、季风、港口水深,你们比谁都熟,该用什么船、走什么航线、在哪里补给,由你们拿主意。
让内阁、六部的人负责与南洋华人联系,与南洋诸国联系,与西班牙、葡萄牙人联系。
联系西夷的事要快,最好在奇袭发动之前就把合作的条件谈妥,让他们没有犹豫的空间。”
他微微停顿,转向黄骅。
“然后,立即发密折前往毛文龙处,让其在六月前制定奇袭巴达维亚的作战计划,并且在七月内完成作战行动,完成撤离。”
他刻意强调了时间。
殿中诸臣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南洋五六月是西南季风初期,台风初现,雨季开始,但明军的大船尚可在海上行驶,海况还能撑得过去。
但一旦进入七月,尤其是到了八月,那是绝对的死亡月份。
台风一个接一个地来,雨季全面爆发,南洋附近的海域能见度会降到很低,任何出海行动都是自杀。
因此必须在七月之前完成对巴达维亚的攻击并完成撤离,否则这部分明军可能要等到十一月份季风转向之后方才可能离开。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领命。
奇袭巴达维亚,这绝对是大胆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