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安南与荷兰之事,乃是国之大计,且两地皆远在南洋,距京师万里之遥,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即便是最快的千里镜传讯也要辗转十余日方能抵达。
朱由校深知,仅凭毛文龙一封密折中所陈述的片断信息,还不足以支撑他做出最终的决断。
于是朱由校当即下旨,召见内阁次辅叶向高、专司兵部事务的辅臣熊廷弼,以及军机处诸臣入广寒殿议事。
这一道旨意传下去,太监们便飞快地朝内阁和军机处值房奔去。
此刻已近傍晚,夕阳从西边洒进紫禁城,将殿脊上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但接到旨意的臣子们谁也没有心思欣赏这暮春的晚景。
皇帝在这个时候急召,必是南边出了大事。
军机处的臣子,如今是英国公张惟贤、定远侯邓邵煜,以及倪元璐、李如柏四人。
这四个人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性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朱由校亲手提拔到军机处这个权力中枢的。
说起军机处,这个机构从设立之初走到今天,已经发生了一场几乎无人察觉却影响深远的变化。
当初朱由校登基没几年初设军机处,不过是想在兵部之外多开一扇窗户,让军务文书能更快捷地呈到御前。
那时他只让几个新科进士充任军机处臣子,每日的工作不过是替他挑拣分类各色奏章,将最紧要的军务文牍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挑出来呈送御前,仅此而已。
那些新科进士品级低微,没有资格参与决策,甚至连在奏章上批注建议的权力都没有,纯粹是天子的文书助手。
彼时朱由校知晓自己在朝中根基未稳,不便直接将勋贵重臣塞进这个新设的小衙门里,便以“储才备用”的名义将倪元璐等一批年轻进士安插进来,既培养了这些未来重臣的军务素养,又避免了过早与兵部正面冲突。
但如此过了数年,天子的根基已稳,威望已立,九边军镇的总兵几乎全是他亲手提拔的新锐将领,倭国被他打下来了,建奴被他平了,朝中已经没有人敢在军事问题上公开唱反调。
借着这个势头,朱由校逐渐将亲信重臣安插进军机处,将军权从兵部手中一步步剥离出来。
譬如英国公张惟贤,是世袭罔替的顶级勋贵,掌管京营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让他入军机处等于是把勋贵集团中最有分量的人物绑在了天子的战车上。
譬如邓邵煜,原本不过是一个落寞勋贵子弟,祖上的爵位传到父辈时早已名存实亡,家中田产被族中长房蚕食殆尽,他自己空有一个锦衣卫世职的虚衔,在京师勋贵圈子里连个座位都排不上。
是朱由校将他从那一潭死水中超拔出来,再放到辽东前线历练,最后一路提拔,又让他入了军机处执掌机要。
邓邵煜能有今日的富贵,从头到脚全是天子给的。
这份恩情不似寻常的君臣之义,更近乎主臣之间的私谊。
李如柏更不用说了。
他是李成梁的次子,李家在辽东盘踞数十年,是关外最大的将门世家。
萨尔浒之败后,辽东全线崩溃,朝中言官将战败的怒火全部倾泻在李如柏身上。
那些铺天盖地的弹章一篇比一篇恶毒,从“通敌养寇”骂到“坐视杨镐覆没”,硬是将一场由杨镐无能导致的大败扭曲成了李如柏的通敌卖国。
李如柏百口莫辩,曾一度吞金自尽,幸而被人发现救回。
朱由校登基后亲自翻查辽东旧案,将萨尔浒之败的责任厘清,还了李如柏一个清白,让他免遭一死。
击败建奴之后,朱由校又将李如柏召入京师,授予世职,任其入军机处发挥余热。
这几个人对天子的忠诚是绝对可靠的,不是因为什么君臣大义的虚名,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
他们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全都系于天子一人。
这种忠诚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更牢固,比任何俸禄官位都更可靠。
现在关于军事决策,基本不需要过兵部的手了。
兵部名义上仍然是大明军事行政的最高机构,但调兵、筹饷、制定战略、任命前线将领这些核心权力,早已从兵部衙门转移到了军机处。
兵部尚书手里只剩下了管理军籍、核发军饷、修缮军械这些日常行政事务,说好听些是“本部职掌”,说难听些就是替前线打仗的将领们打杂。
至于兵部有没有反抗?
当然有。
兵部的堂官们不止一次在朝会上委婉地表达过不满。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军机处,便拿祖制说事,翻出太祖年间兵部全权统军的老黄历来旁敲侧击,也曾在私下里联名上疏请求恢复兵部原有的军事决策权。
但在朱由校的威望之下,所谓的反抗不过是可笑至极。
朱由校用几场大胜仗证明了他的军事决策远比兵部那套层层上报、文牍往来的官僚程序更高效、更准确。
平灭建奴、征服倭国,这些赫赫武功都是在军机处的参谋下完成的,兵部在这个过程中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后勤机构。
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战绩做后盾,兵部再不甘心也只能低头。
你兵部的人倒是说说看,你们当年主持辽东军务时是什么结果?
萨尔浒一战折损四路大军,沈阳差点陷落,建奴长驱直入,京师为之震动。
而如今军机处主持军务,建奴平了,倭国伐了,这些仗哪一个不比你们兵部当年主持的漂亮?
朱由校偶尔在朝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一句萨尔浒,兵部的堂官们便集体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很快。
众臣便到了广寒殿中。
众臣鱼贯而入,依次拜见大明皇帝。
朱由校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毛文龙的密折递给他们传阅。
片刻后。
朱由校缓缓开口。
“荷兰袭扰我军粮道,安南不服从征调,此事该如何?”
叶向高闻皇帝此言,眉头剧烈跳动。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官,从万历朝开始便在户部和内阁之间来回打转,非常清楚战争的成本。
征倭之战打了一年多,石见银山的白银至今还没完全运回来填补亏空。
今年朝廷又发行了征东吁的八百万两国债,压得户部尚书李汝华头发都白了。
如今征伐东吁已是动用了不知多少国库银钱。
从四川、湖广、贵州源源不断运往云南的粮草骡马,从天津卫到福建沿海排开的数百艘战船,每一艘的建造和维护费用都是一笔巨款。
近二十万大军的军饷,每个月都要按时发放,一天都不能拖。
每一样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若是再要对安南用兵、与荷兰人开战,便是陛下的新政攫取再多的钱财也支持不住。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安南远在数千里之外,郑阮两家正在大打出手,派兵介入少说也要再调数万大军。
荷兰人的舰队遍布南海,与之交战至少需要再从福建水师中抽调主力,战船、火炮、弹药、饷银,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陛下,荷兰袭扰粮道,乃疥癣之疾。
可派遣福建水师增派战船护送运粮船队,确保粮道畅通即可。
荷兰人远在万里之外,不过是想在东吁之役中浑水摸鱼,我军加强护航,他们自然无机可乘。
至于安南,彼国本是大明藩属,此番拒绝我军靠岸确有失礼之处,但其国内正值郑阮相争、三国分裂之际,港口关闭亦非专对我大明天兵,乃是战乱之时自保之举,情有可原,不宜过责。
臣以为,当此东吁大战在即之时,不宜多树敌人、广开战线。
东吁方是主敌,安南、荷兰皆为枝节,不可因枝节而误主干。”
叶向高说到这里,微微抬眼,目光谨慎地扫过朱由校没有表情的面孔,然后迅速将目光收回,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不再多言。
朱由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目光从叶向高身上移开,转向熊廷弼。
“熊卿以为?”
熊廷弼抬起头,他沉吟了良久。
终于,他开口了。
“陛下,蛮夷素来畏威而不畏德。”
“这是臣在辽东与水西拿血换来的教训。
努尔哈赤当年羽翼未丰之时,朝廷若能在萨尔浒之战前先发制人,何至于后来糜烂整个辽东?
奢安二贼盘踞水西十余年,朝廷每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直到无路可退、只能拔刀。
现在荷兰人在南海袭扰我粮道,安南人在港口拒绝我水师,陛下,此刻后退是绝对不成的。
荷兰人今天敢抢粮船,明天就敢截运兵船,后天就敢直接派战舰支援东吁。
安南人今天敢关港口,明天就敢对朝廷的诏书阳奉阴违,后天就敢在边境上试探我大明的底线。
南洋那些番邦小国都在观望,安南也在观望,他们都在看大明的反应。
如果大明被荷兰人咬了一口却没有反咬回去,他们就会觉得大明的牙口不过如此。”
“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臣以为,或许要在南洋再胜荷兰一次,将荷兰人的舰队打疼、打怕,让大明水师的龙旗在南海上空真正立起来。
到那时,根本不需要派使臣去跟安南费口舌,安南人自己就会把港口的大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请大明的舰队进去补给。”
朱由校听了熊廷弼这番话,却仍然没有急于表态。
他只是将目光微微偏转,扫向张惟贤和邓邵煜,又在倪元璐和李如柏身上各停了一瞬。
“诸位以为呢?”
倪元璐上前一步,朝朱由校行了一礼。
他是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过几年,又在廉政司历练过,一向以沉稳持重著称。
“陛下,臣以为叶阁老所言甚是。”
“熊阁老说得固然有道理,但熊阁老是武将,看的是战场上的输赢。
叶阁老看的是国库里的银子。
两样都是为大明好,但两样不能同时都要。
朝廷的人力物力财力,只够集中办成一件事。
要么全力征东吁,要么分兵应对安南和荷兰。
臣以为,东吁是主敌,是这场大战的根本目标,若因枝节而误主干,得不偿失。”
英国公张惟贤与定远侯邓邵煜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然后张惟贤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熊阁老所言极是。
今日退让,不是省银子,是把这几年打出来的威风白白折损。
荷兰人在南海的舰队不过几十艘船,我们在福建、广东两省的水师加起来何止百艘?
他们要打,我们就打回去,打到他们再也不敢袭扰我大明水师为止。
至于安南,哼,安南人见了我大明水师的威风,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邓邵煜没有多说,只是简洁地补充了一句。
“臣附议。臣在辽东打过鞑子,深知一个道理:蛮夷只认拳头不认道理。
今日忍了荷兰人这一口气,明日南洋所有番邦都会觉得大明好欺负。”
最后,一直站在众人末尾沉默不语的李如柏上前一步。
他在这群重臣之中年龄不算最长,资历也不算最深,但他经历过的起伏跌宕却是最多。
从辽东将门世家的二公子,到萨尔浒败后身陷囹圄的死囚,再到如今军机处的重臣,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大起大落的传奇。
他的面容比同龄人老了许多,头发虽未全白却已花白大半。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
“陛下,臣以为,今日在座诸公,包括臣在内,对南洋、对荷兰、对安南的了解恐怕都相当有限。”
“若是他们只派几艘船在海上劫掠商船,我们当然可以只加派护航。
可若是他们在东吁内部部署了数千雇佣兵、随时可以从海路增援,那我们只加护航便远远不够。
熊阁老说得对,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说法在南洋不适用,可若是我们连荷兰人的主力舰队在哪里、有多少艘战船、常驻在哪个港口都搞不清楚,贸然出击,打虎不着反被虎伤,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到底有多少战舰、多少兵力?
安南郑阮两家的实力对比究竟如何?
南海的季风洋流对水师航行有何影响,南洋各番邦对荷兰人的态度是畏惧还是依附?
这些问题,在座诸位包括臣在内,恐怕都知之甚少。
我们应当派人去摸清楚这些情况,询问清楚了再做定策,方为稳妥。
决策之前,情报为先,此乃兵家常识。”
朱由校微微颔首,终于有了明确的反应。
李如柏说得确实在理。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众臣,叶向高是福建人,但大半辈子都在京师和南京做官,连海都没出过几次,对南洋的了解仅限于各衙门公文上出现的陌生地名。
熊廷弼在辽东跟鞑子血战过,在水西跟奢安鏖战过,但从没去过南洋,对海上作战的战术细节并不在行。
张惟贤和邓邵煜的军事经验都在北方边境,擅长的是骑兵步战,海战并非他们的长项。
倪元璐是个翰林出身的文官,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连海都没出过,更别说南洋。
如此定策,是有隐患的。
沉默了数息,朱由校脑中顿时想到了两个人。
两个几乎被朝堂遗忘、却对南洋了解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透彻的人。
李旦与许心素。
他们是泉州海商,亦商亦盗,在南洋海面上纵横了数十年。
问他们两人的情况,定能得到不少朝堂上永远打听不到的详细结果。
如今两人都在京师。
说起来有些讽刺。
这两个纵横南洋多年的海盗头子,如今却被迫乖乖地待在京师,挂着闲职,领着朝廷的俸禄,住着天子赏赐的宅邸,日子过得安逸舒适。
至于为何如此?
很简单。
朱由校扶持郑芝龙,将他们两人的部众吞并了,他们不敢与朝廷鱼死网破,便也只得是到北京做富家翁了。
不过,也正因为他们在北京,如今才可以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
并且,对于李旦来说,被夺权了或许更是好事,历史上,他早死在海上了,如今却还能多活几年。
北京的大米还是养人啊!
思及此。
朱由校当即道:“明日召见李旦、许心素二人入宫觐见。
今日所议之事,你们先下去各自好好思索,明日听完李旦与许心素所言之后再行定策。”
“臣等遵命。”
众臣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广寒殿。
片刻后。
殿中重归寂静,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盘旋。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继续批阅奏疏,将今日内阁递上来的关于北直隶田亩清丈和漕运改革的几份奏章逐一处理完毕。
这天批的奏章比平时还多,等到他终于推开御案起身时,只觉得从后颈到肩背的肌肉都像是被拧紧了的弓弦,沉甸甸地压在脊柱上。
他用了迟到的晚膳,然后便传召皇贵妃塞西莉亚前来侍寝。
今日不同往时,他除了想要在繁重的政务之后放松片刻,还有一个额外的用意:
塞西莉亚是葡萄牙公主,她的家族与荷兰人在南洋斗了数十年,也许她能提供一些朝臣们给不了的信息,或者说,至少能提供一个跟朝臣们完全不同的视角。
塞西莉亚入宫已有数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从澳门初到京师、怯生生地跟在传教士身后偷看皇帝的葡萄牙少女了。
那时的她瘦瘦小小,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对这座庞大皇宫的畏惧和好奇。
如今她的身量彻底长开了,比绝大多数大明女子都要高挑,骨架宽大却不显粗笨,肩背丰腴圆润,腰肢紧实有力,是典型的西欧女子体型。
正可谓是大洋马。
她今夜穿着一身玫红色的西洋宫装,裙摆宽大蓬松,用鲸骨撑出一个优美的弧形,领口开得比大明宫装要低得多,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和一道深深的沟壑。
“陛下。”
她走到朱由校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洋屈膝礼。
左脚后撤,双膝微屈,裙摆铺展在地板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抬起头来,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猫眼石般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丝明媚的笑意。
她不等朱由校开口说平身,便径自走上前来,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热情的吻,嘴唇温软,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这是她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养成的习惯。
在她看来,亲吻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批准,也不需要遵守大明宫廷那些繁琐的规矩。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皇帝喜欢这种调调。
毕竟后宫佳丽三千,若是千篇一律,那多没意思?
未有过多的寒暄,两人很快便到了床榻之上。
片刻之后,风平浪静。
塞西莉亚依偎在朱由校怀中,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满足的红晕,鼻翼微微翕动着,额前的几缕金色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朱由校缓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揽着她光滑的肩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想着什么不相干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闲谈家常的语气随口问了一句:“对于荷兰,爱妃了解多少。”
塞西莉亚见皇帝问这些事情,便从他怀中微微撑起身子,用手肘支着褥子,将她了解到的东西款款道来。
她的汉话虽然还带着一些口音,但表达已相当流利。
她说起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阿姆斯特丹的总部,那是她父亲在马德里宫廷中与尼德兰使节打交道时听来的:
荷兰人不像他们葡萄牙人那样依靠国王和教会,而是靠着一群商人凑钱办公司,由公司出面到东方来抢生意、占港口。
巴达维亚的总督府规模庞大,荷兰人在那里驻扎着常备舰队,每年从爪哇运走数不尽的香料。
荷兰舰队的惯用战术是线性列阵,用侧舷炮齐射来压制对手。
葡萄牙人与荷兰人在马六甲和香料群岛争夺了几十年,从她祖父那一辈就开始打,一直打到她父亲那一辈也没打出个结果。
荷兰人比葡萄牙人更狡猾,他们不是要传教,也不是要建立王国,他们就只是要钱,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出卖。
安杰丽卡的密信中不止一次提到荷兰人在东吁内部的运作方式。
他们给东吁王提供雇佣兵和火器,不是因为他们支持东吁,而是因为东吁王答应战后把贸易特权给他们。
荷兰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控制了整个香料群岛,一个岛一个岛地吞下去。
朱由校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地顺了顺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她说得不算短,其间有些地方因词汇不够而不得不夹进几个葡萄牙语词,但整体脉络很清楚。
只是他听完之后觉得没什么新奇的,许多都是他早已从兵部和锦衣卫的档案中读到过的内容。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业运营模式、荷兰人雇佣兵的火器配备、南洋各地的香料航线。
这些基础信息他几年前就已经掌握了。
她提供的情报大概也就是基于葡萄牙人的视角去看荷兰,这局限性他也理解。
葡萄牙跟荷兰在南洋斗了几十年,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黑,她的消息来源多是安杰丽卡的书信和澳门那边传过来的说法,自然会带有一些倾向性。
若是要获取最贴近实际的一手信息,还是得靠那些真正在南洋海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海盗。
只有跟荷兰人面对面做过生意、面对面打过海战的人,才能真正知道荷兰人的底牌在哪里。
他们最怕什么样的战术,他们在哪些港口设了暗桩又在哪些地方留下了漏洞。
这些情报,只有在血与火的夹缝中活下来的人才能掌握。
“陛下……”
朱由校正思索间,塞西莉亚又像八爪鱼一般从身侧缠了上来,一条光滑修长的腿压在他的腰腹间,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金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颌。
她用那双碧绿色的猫眼望着他,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尾音,像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妾身还要。”
朱由校看着她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轻吐了口气。
他正值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常年习武打熬出来的体魄在宫中应付得开,但塞西莉亚的体质与东方女子截然不同。
她的骨架宽大,肌肉紧实,体力充沛得惊人,每次侍寝都要折腾到大半夜才算尽兴,中间从不主动叫停,倒像是越战越勇。
他没办法。
在这大明的后宫里,女子们从不主动,都等着他去临幸、去索取,只有塞西莉亚会理直气壮地说还要,把“妾身还要”说得跟“妾身渴了想喝水”一样自然。
这种西式的直接和热烈让他无从拒绝,也让他觉得新鲜。
整个后宫,敢在床上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男人而不是天子来对待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他只好欺身上前,再与此夷女大战三百回合。
寝殿中的烛光一直摇曳到深夜,方彻底消停下来。
就是腿有点软。
朱由校躺回床榻上时,脑子里闪过一个有些无奈的念头。
看来这大洋马也不好骑啊。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腰眼,塞西莉亚已经心满意足地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朱由校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合眼,思绪飘向了明日与李旦、许心素的见面,飘向了更远处的南海。
那里有荷兰人的舰队,有安南的内战,有东吁的战场。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许久,直到龙涎香的最后一缕残烟在黑暗中消散,他才渐渐合上了眼。
...
翌日清晨。
太液池上薄雾如纱。
广寒殿寝殿深处。
朱由校缓缓睁开眼。
他的手臂还被塞西莉亚枕在头下。
她的嘴角还挂着昨夜餍足的微笑,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还在沉沉的梦乡之中。
朱由校轻轻将手臂从她颈下抽了出来,动作极轻极缓,没有惊醒她。